他们已经很老很老了,像米兰河故道上的那些胡杨一样古老。他们的身上披满岁月的沧桑,眼神中饱含着童稚的光芒和对罗布人的伊甸园阿不旦的眷恋和憧憬。
这里属若羌县境。若羌是中国面积最大的一个县,它的面积据说相当于一个江苏省大。若羌县只有四万人口。四万平方公里的面积除以四万人口,每平方公里只居住着一个人,因此它也是中国境内人均占地面积最多的一个县,或者换言之,是人口密度最稀的一个县。
生产建设兵团三十六团的团部在若羌县的米兰镇。由于有了农垦战士的劳作,米兰成为一座沙海中的绿洲城市。这最后的罗布泊人成为团场一个民族连的农工。
罗布人是在一九二一年离开阿不旦村的。罗布泊新湖一喀拉库顺湖的湖水一天天干涸,迫使罗布人只好一步一步离开那凶险的地方,向后撤退,向塔里木河水系留有一点水的终结处迁徙,而在五十年代中后期,随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成立,他们被接纳为兵团的农工。
那时的罗布人大约有几十位吧。随着戈壁滩胡杨的枯死,他们也一个一个像胡杨一样纷纷凋零了。最后只剩下了这两位,即一百零五岁的热合曼和一百零二岁的牙生。他们这样的高龄,也是朝不保夕,说不定会有一阵风吹来,他们就走了,最后的罗布泊人也就消失了。这消失如罗布泊的消失,楼兰的消失,伊遁的消失一样,会给历史留下一个谜,会给时间刻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两位老人都有儿女,但是为什么称他们是最后的罗布人呢?老高对我说,其一,他俩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罗布人的首府阿不旦生活过的人,其二,罗布人在过去的年代里,只在罗布人的部落间通婚,所以身上保留着完全的罗布人血统,而这两位老人,在他们的罗布人妻子死后,后来都娶了维吾尔人的妻子,所以他们的子女身上,只有一半的罗布人血统。
阿拉干地方的胡杨。胡杨又叫三叶树。胡杨种子的飞翔。胡杨有三条命。每年的十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点,胡杨的叶子会在一瞬间变得金碧辉煌。
活着的胡杨树的树叶,是在每年公历的十月二十五日中午时分突然变成一片金碧辉煌的。那种金碧辉煌,会让游人感动得流泪。而在此之前,胡杨是拼命地用它吸吮到的一点塔里木河与开都河(一百年前)交汇处的胡杨湿气,为这荒漠绽放一点难得的绿色的。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日下午三点,在翻译的陪同下,画家老高来到三十六团场居民区,拜访了热合曼老人和牙生老人,接着,由两位老人作向导,跨过米兰河的简易桥,进入古伊遁城遗址。
在中亚细亚凄凉的阳光照耀下,米兰大寺,古戍城堡,以及整个古伊遁城仿佛被恶魔施了魔法一样,沉睡在沙漠中,沉睡在时间的长河里。
他们穿行在其间。两位罗布老人借助翻译,向远道而来的行旅者讲述那如梦如幻的故事。
罗布老人指着西南方告诉旅人,他们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那里是阿不旦,他们的最后的伊甸园。而在此之前,即老高他们这一拨画家之前,热合曼老人还向一位叫杨镰的学者,透露过一个秘密。那秘密是说,在阿不旦之前,靠近罗布泊的地方,曾经有一个老的阿不旦村一那一章我们容后再谈。
在米兰河故道上,有一个叫阿拉干的地方,有一片死胡杨林。这些死去的胡杨狰狞万状,每一棵那扭曲的身影,都向我们展示了它们与岁月抗争的苦难经历和挣扎过程。在这大地上的一切都成为死物,都默然不语的情况下,也许这些胡杨能告诉我们一点什么。于是两个老人领着他们来到了胡杨林。
阿拉干曾经是塔里木河注人罗布泊的人海口,曾经还是塔里木河与开都河的交汇处。但那是清朝年间的事了。如今随着塔里木河被大西海子水库所截,开都河为博斯腾新湖所截,这里已成荒漠,这里古河道上的胡杨林已大面积枯死。
老人告诉他们,在罗布人的语言中,胡杨叫托克拉克。他们来到一棵托克拉克跟前,细细看着。这棵胡杨已经完全枯死。况且,它的皮已经完全被风沙剥光,露出雪白的胴体。然而,在一个枝头的顶端,有手掌大的一块皮,于是,那个枝头竟绽出了几片圆圆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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