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故事和司马迁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我们的叙述从他开始,个中原因仅仅是因为割去司马迁男根的那一套刑具,六年之后给傅介子同样用过。
帝王家的人真是变态,眼睛老瞅着人家男人女人的私处。典型的例子是汉武帝。大将李陵与匈奴人作战,兵败被俘了,汉武帝要诛杀这个败军之将的九族。这时有个书生不知好歹,站出来说话。说这话的人叫司马迁,那时的司马迁还不像现在这样有知名度。司马迁说,李陵是副将,李广利是主将,李陵兵败有他兵败的原因。匈奴人在西域地面何等强大,李陵深入敌人腹地,被包围了,而主将李广利就在阳关地面,却见死不救。无望的李陵只好率领三千疲兵下马就降。因此这李陵兵败,应当有一半罪责归在李广利的头上。
这话一说,惹恼了汉武帝。原来这李广利正是汉武帝宠爱的李妃的弟弟,或者用老百姓的话说叫“小舅子”。如今司马迁说李广利失职,这裙带也连带到汉武帝身上了。起码,这个说法有影射帝王家之嫌吧。
司马迁这个多嘴,是千百年来文化人的癞毛病。或者如后世的杜甫所说,叫“儒冠多误身”。既然你顶了“文化人”这顶破帽子,便注定了你此生难成大事,弄不好,还会丢脑袋。
那汉武帝,按照通常的说法,好像是明主。不过明主有时也有糊涂的时候,比如此刻,他就有些发蒙。发蒙的汉武帝这时候瞅着司马迁那鼓囊囊的交裆,为他的那个地方想事儿,嘴里则说出一句粗话。
这粗话如今大家偶尔还说起,不过它最初的版本是从帝王家出来的。只听那汉武帝刘彻说:“司马先生,你这立场站到哪里去了?我听老百姓说:‘女人有两张嘴,怎么吃也吃不饱;男人有三条腿,怎么站也站不稳,而今,朕要削去你一条腿,让你从此知道怎么站稳立场!”一言既罢,只听一声惨叫,男儿司马迁便被另一个男儿刘彻削去了一条腿,不过它的叫法,叫处以“宫刑”或处以“腐刑”。
那给司马先生处以“宫刑”或“腐刑”的刑具,该算是帝王家的一个传家之物吧!前面说了,帝王家的人都有些变态,眼睛老盯着人家男人女人的私处,所以这个宝贝刑具,自那年给司马先生用过之后,后来的时光,还给许多人用过。只是这些人都无名无姓,无香无臭,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或者说残酷地遗忘了他们。
不过享用这刑具的这个人却是有名有姓的,叫傅介子。这傅介子,曾经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事情叫傅介子千里刺杀楼兰王。这傅介子刺杀搂兰王的故事,它对中国历史,尤其是西域史的影响,也许并不亚于另一个失去男根的司马先生的那本书。
我是在研究那些一袭黑衣弹铗高歌,于森严壁垒中取帝王头颅的古代刺客的心态时,注意到傅介子失去男根的。我通过这件事,为这个愁容骑士的行为找到了心理依据。他在那个悲壮的长安城的早晨,深深一躬,离开这一群油滑的男女,而要去完成一件事情。那时他已心如止水,人间的所有享乐都已经与他无缘,他要让这屈辱之身空洞之躯,如巨鲸吞水,如长虹横天一样,去完成一件事情。这事情就是刺杀楼兰王。
这情形倒与司马先生写作《史记》时的情形颇为相似。我们在太史公那激越飞扬的,字字如铁的简约叙述中,体味到了他当时就着木炭火盆,一手捂着隐隐发痛的交裆,一手奋笔疾书的情景。方块汉字在他那激烈的情绪下,哔剥作响,像将盐放在油锅里爆炒一样。先生洞察历史的如炬之光,先生对方块汉字的驾驭能力,前世没有人能达到过,后世也只有几个人勉强逼近过。
也许,帝王家对人的统治,对人才的开发,匠心独运,用的正是这除去一条腿的办法,或者用现在的话说叫“激励机制”。试想,如果没有这个宫刑,我们大约不会看到今天这部《史记》了,即便有,它也一定像《汉书》那样官样文章了。同样的,在刺客的这个行列中,我们也不会看到那么忧郁,那么刚烈的一位了,今天的西域史也许将重写了。
这话有些残忍,尤其是一个健全的人在摸着自己健全的男根说着上面这些话时,更显得残忍。况且此刻在说这话的地方,正是当年汉王朝的议事大厅未央宫的门前,司马迁和傅介子一声尖叫的地方。
还是开始我们的故事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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