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正看见玉莹玉珏倒在地上。她起身想过去看看。
观川喝道:“别动。”
她被吓了一跳,跌坐回榻上。
观川持剑而立,剑尖指着那条虫子。
黑衣修士喘息着发出‘嗬嗬’的笑声,“你很好奇吧?”
“我是好奇你为什么还没死。”观川挥手扔了一个琉璃罩罩住玉莹玉珏,挪步挡在花临身前。“冥蛉食人尸,你是死是活?”
冥蛾的幼虫冥蛉,寄居在将死之人身上,人死后才会孵化。发出的叫声可以引起修士丹田震荡,三蜕之后,只是叫声就能杀死融合期修士。四蜕化蛹,五蜕化蛾。冥蛾食人肉,虽然不会发声,羽粉却可以控制修为高深的修士,出没的地方必定生灵涂炭。
两者都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妖兽。
这人能带着冥蛉出现在炎帝城,不得不说是有一番本事。
那人又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双眼却落下两滴泪来,用一种期盼的语气说:“我只是要一块丹溪砂而已。你一定有吧?”
话音刚落,幼虫发出尖锐的叫声。小小的虫眼眯成一条缝,恶狠狠的瞪着观川。
花临觉得耳朵嗡嗡直响,忍不住伸出小指掏了掏。黑衣人看见她,眼前一亮。“这小姑娘也不错,我喜欢。”
花临闻言一抖,探头看那修士。只见白日里还肤色健康的人,这会一脸苍白,深深凹陷的眼眶下时浓重的青色,扭曲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观川不与他废话,挥剑砍去。黑衣人上前将冥蛉揽入怀中,闪身跃到一边。
“将丹溪砂和那小姑娘交给我,饶你不死。”黑衣人狞笑着抽出一节满是尖角的棍子。阴冷的目光在花临身上扫过。
观川冷哼一声,挥剑向前,赤渊与棍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僵持间,黑衣人露出诡异的笑容,抬手想将冥蛉扔出去。却见红光一闪,他抓着冥蛉的手落在地上,肩上整齐的切口散发出焦糊的烤肉味。
“你?!”他松手扔下棍子,一手捂住伤口,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地上的冥蛉。
冥蛉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惨白的虫身冒着白烟泛着焦黄,分明是熟透了。
“无知。”观川嗤笑一声,挥袖扔出一根金光闪闪的绳子,将黑衣人捆的结结实实。“名字也是假的吧?咱们回隐神宗好好聊聊。”
说着,施展袖里乾坤,将黑衣人装入袖袋中。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观川以为是花临又闲不住了,正想教训她,一回头,一张胭脂抹粉的花脸近在咫尺。
“嘻嘻嘻嘻嘻……”那脸发出空寂的笑声,似远似近,在观川出手前卷起一阵红烟冲出门去。
第三十七章 -枯井下的秘密
观川回头一看,花临不见踪影,心里一惊,掀开床榻的床单,下面只有白青茶和秋实两个。。
他几步跨到门外四处看。
走廊上远远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看见观川出来,缩着头躲到一边。
那红烟也不知飘到哪去了。
观川懊恼不已,一拳打在栏杆上,木质的栏杆崩裂开来,破碎的木条险险的悬挂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格外刺耳。
观川眯眼看着脚下灯火灿烂的城池,挥剑打出一道剑气。灿烂的火光将天空照的通红。
不过片刻,魍魉脚踏折扇飘在半空中。“公子不是在和花临小姑娘幽会?怎得又?”
他木然的黑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然后做出一个兴奋的表情,径自飘进房间。看着一片凌乱的房间啧啧称奇。又掀开床榻,把白青茶和秋实拉出来。
观川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
炎帝城有仙阵保护,除了城门没有出口。他吩咐刚到的左鬼右鬼带人看守城门,不许任何人或动物出去。又派魍魉带领了多弟子在城里巡逻,遇到可疑的一律抓起来。
北城区是血脉传承者的地盘,有合体期大能驻守,轻易不能进入。观川也没觉得会有妖怪想不开往那跑,决定先从最混乱的南区开始找。
观川带人一个街道一个街道的搜索过去。虽然抓到无数小妖,那只花脸却问不出下落。
在北城一个偏僻的角落,红烟翻滚而过,烟尘里露出一只小小的手,又被红烟紧紧裹住。
“嘻嘻嘻嘻……”红烟里冒出一张花脸,花脸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追过来,转头钻进一道小门。
随着‘吱呀’一声响,留下的一缕红烟凝成一只修长的涂着蔻丹的手合上木门,然后消散在空气里。本体则穿过破旧的老屋,钻进另一头荒凉小院中间的枯井。
枯井下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尽头是一个阴冷的洞窟。丝丝彻骨的寒风从青砖搭的洞壁上吹出来。
昏迷的花临打个冷颤,眼睛睁开一条缝,“你……”。
红烟抖索着变得凝实,幻化出一个女人的身形。她两手托着花临,将她放在角落里稻草铺成的床上。手指轻柔的拂过花临的脸。
花临挣扎着昏睡过去。
她看着花临睡过去,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嘴里唱着温柔的歌谣:
东来的风儿西来的风儿
到我家里坐个窝儿
东来的燕儿西来的燕儿
到我窝儿里下个蛋儿
歌声传出幽深的枯井,站在井边的高大男人抬头看天上的月亮,不让眼中的泪水落下。
“燕儿……”
他站了一会,拖着瞒珊的步子转身离开。
花临神清气爽的醒过来,看着昏暗的四周有些疑惑。
不远处是暗淡的烛火,豆大的油灯点在一座梳妆台上,依稀能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嘴里哼着好听的歌谣。
花临放下心来,问道:“是你救了我么?这里是哪儿?”
那人放下梳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昏暗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花临不由抖了一下。
女人有些焦急地走过来,“吓到你了?我……”
花临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下一刻却落入一个纤细的怀抱。
“你……”花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干什么?上来就搂搂抱抱不太好吧?虽然大家都是女人……
“傻孩子,快叫娘。”女人拍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责怪。
“娘?”花临有些傻了。她从小没爹娘娘,无数次幻想过爹娘找她的场景。应该说什么话,用傲娇的,撒娇的,生气的,冷淡的,各种态度都模拟过。这会真有一个人说是自己的娘,她反而反应不过来了。“你真是我娘?那我爹呢?”
女妖怜爱的拂过花临的脸,把她抱在怀里,“我当然是你娘。乖孩子,乖孩子。你爹出门了,等会我把他带来见咱们燕儿。”
“燕儿?我是花临。”花临有些疑惑,猜测她大约是认错认了。虽然有些失望,还是说:“谢谢你救了我。”
“我是你娘,哪有什么谢不谢的?你不就是我的燕儿么?你就是我的燕儿。”女人说着,有些愤愤的捶打稻草床铺。
花临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问道:“燕儿怎么了?”
女人却开心起来,笑嘻嘻的说:“燕儿好好的在这里。燕儿好好地。燕儿饿不饿?娘给你找吃的!”
“我……”花临想说我不饿,女人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女人出去后,花临在床上坐了一会,拿了那盏小油灯往外走,走了几步也没看到门。她有些疑惑的歪头,顺着隧道继续往外走。
这是哪里?!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她有些吃惊的看头顶小小的圆圆的天空。心中惊疑不定。
站了一会,花临转身往回走。会住在奇怪地方的,就算不是妖怪肯定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她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缕红烟,有些泄气。
女人回来时,花临正抱膝坐在稻草堆上发呆。油灯摆在地上。
女人看她很听话,没想以前找的小女孩一样哭闹,欣喜不已。心想:不枉费我冒险和金丹修士对峙。
她将手上的食盒打开,递到花临面前。
花临感觉到食盒的颤动,有些疑惑,凑过去看,血腥气扑面而来。
花临差点没吓晕过去。
只见刷了黑漆的食盒里盛着三颗红通通的心脏,还在有力的跳动,又因为跳动带来的震颤在盒子里滑动。
花临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心脏上传来的热乎乎的温度。
她尖叫一声,缩到一边。
“你不喜欢么?”女人歪着头疑惑不已,见她一个劲的摇头不说话,一脸可惜的说:“这可是我的珍藏!”
说着,将三颗心脏囫囵吞下。
花临一脸惊恐的看着她,直到她出去,才泄了力气摊倒下来。
女人走了几步,化作一阵红烟飞出洞口。
男人站在小院里,回头平静的看着红烟渐渐凝成一个体态婀娜,浓妆艳抹的花脸女子。
“相公,咱们燕儿回来了!”女人依偎在他怀里,娇声说道。“燕儿想看爹爹,相公去看看她吧!”
男人想起那些枉死的小女孩,有些不忍。想说些什么,看着一脸期盼的女人,又说不出口。
他点点头,答应道:“好,咱们巧娘想做什么相公都支持。”
女人笑眯了眼,拉着男人的手跳入洞中。
下坠的过程中,男人想起他和巧娘的第一次相遇。
年少时心高气傲的他不愿做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在族人的反对中投入二等门派慧渊阁,拜了分神长老为师。
修炼百年终于小有所成,却没想到参加百年一次的玄门大赛时,被一个叫做致远的少年陷害,身受重伤。
那时,是不解世事的巧娘背着他从深山老林一步步走到附近的小村庄,衣不解带的照料他。
双脚落地时,男人止住回忆,有些懊悔的想:只怪我没早点发现巧娘的身份……可惜了我们的燕儿。
他眼中划过一丝无奈和恨意,跟在巧娘身后往洞里走去。
巧娘对他的想法浑然不知,满面笑容的走到花临身边。
花临一见她进来,往后退到墙角,一脸警惕的盯着她和男人。
一个不够又来一个……这下怎么办?
花临为自己的小命担忧起来,虽然她觉得自己也是妖怪……如果是同类会不会以放过我?她有些苦中作乐的想。
才要开口求饶,男人在巧娘的催促下开口了。
“我是靖西。”低沉的声音,男人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花临却奇异的有一种正直可靠的感觉。
花临点点头,说道:“我是花临,能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巧娘生气的打断:“你是我家燕儿!不是什么花临!”巧娘的衣衫翻滚起来,赤红的烟雾从袖口领口喷涌而出。
花临被她暴怒的样子吓得呆住了,巧娘大约也不想吓到她,又用温柔的语气说:“燕儿,你不是想见爹么?乖孩子,快叫爹。”
花临转头看那个像好人的男人,男人冲她笑了一下,说:“你快叫爹,不然巧娘要生气了。”
花临又看看一脸杀气和温柔交错,扭曲了脸的巧娘,迫于无奈只能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说了声:“爹。”
巧娘一下子笑的春花灿烂。靖西很快就走了,过了很久才回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递给花临一个油纸包。
花临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几个白嫩的包子。
她松了一口气,抓起一个包子送到嘴边、
这一天花临只吃了靖西后来送过来的几个肉包子。女妖几乎寸步不离的看着她,她不敢乱说话,只坐在草堆上纠稻草。
困极了才嘀咕着观川的坏话沉沉睡去。
第三十八章 -巧娘
“不行!是我的燕儿!”女妖的声音凄厉而尖锐。
花临被这一声尖叫惊醒,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向巧娘。
昏暗的灯光下,巧娘坐在梳妆台前的小凳上对靖西发火。靖西安抚她说:“咱们再找一个好不好?那个人我们真的惹不起。”
“我只要燕儿。只要燕儿。”巧娘‘嘻嘻嘻’的笑起来,阴惨惨的笑声在空间里回荡。??萌诵牡追17埂?br />
花临思索着那燕儿是谁。又听见男人说:“我知道,我知道。观川大人已经搜遍了全城,只剩下北城区了……他很快就会过来的。”
说着,重重的叹了口气。
巧娘却丝毫不在意,“她找不过来的,这儿有怪兽,有怪兽哦~嘻嘻嘻嘻……”
花临听到这里,觉得不对劲。一个妖怪,还怕什么怪兽?然后又听见女妖说:“怪兽杀了我的燕儿……”
侧着身子看人很累,她小心的翻个身。靖西状似不经意的看了花临的方向一眼,继续哄着巧娘,声音小了许多。
花临依稀听见什么族长,宗祠,怪兽……听得云里雾里的也没弄明白是些什么东西。
后来女妖趴在梳妆台上睡着了。靖西才走到花临跟前。
“你没睡着吧?”他蹲下身和花临平视。
花临心里七上八下的,闭着眼睛装睡。
靖西看她一动也不动,猜到她是装睡,笑了一下,自顾自的说:“你和观川少爷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大张旗鼓的找你?”
‘少爷?’花临激动不已,这是遇到熟人了么!大叔求放过!
花临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看眼前的男人。
靖西看她睁开眼睛,很得意的笑,继续说:“你很吃惊?现在全城戒严,满城都是隐神宗的弟子,他很快就会找过来了。”
花临顿觉眼前一亮,前途光明,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靖西却敛去嘴角的笑容,一脸阴森的说:“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先把你杀掉?杀了你,我再把巧娘藏好,他就找不到了。找不到你,找不到我,找不到巧娘……”
花临吓得闭紧眼睛,捂住嘴不敢叫出声。等了很久靖西也没动手,她才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却看见靖西一脸坏笑,顿时明白自己被骗了。
眼泪稀里哗啦就往下流。“你骗我!”
花临一肚子委屈,好不容易出门,吃个饭都能遇到恶心的黑衣人,眼看着观川要赢了,又冒出个花脸妖怪把自己吓晕了。醒过来在这样黑漆漆的地方……
想到那一盒子血淋淋的心脏,她打个哆嗦,不敢再说话。小心翼翼的偷瞄靖西的表情。
靖西有些尴尬的挠挠脑袋,又说:“明天我送你回去吧。”
花临赶紧点头,虽然很想说,你现在赶紧送我回去,我快吓死了。但明白对方不是观川,自己没有提条件的权利,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漆黑的洞里看不出时间,花临醒过来时发现一个黑影笼罩在身上,吓得尖叫起来。
“燕儿,燕儿不怕,是娘。”那黑影扑过来一把搂住花临,爱怜的拍打着她的背。
花临被她搂在怀里吓得心肝都颤抖了,好在巧娘很快就松开手。她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环视四周,有些失望的发现靖西不再。
巧娘拉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嘴里哼着歌谣,给花临梳妆打扮。
东来的风儿西来的风儿
到我家里坐个窝儿
东来的燕儿西来的燕儿
到我窝儿里下个蛋儿
花临僵硬着身子随她折腾。一开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后来胆子渐渐大了,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巧娘的脸。
小巧的瓜子脸上涂了厚厚的白粉,脸上画着诡异的花纹,赤红明黄的色块涂在脸颊上,格外恐怖。
巧娘发现花临的目光,露出温柔的笑容,衬着脸上诡异的色彩显得不伦不类。
花临打个哆嗦,垂头看自己的手指。又偷偷摸摸的往出口的方向看。
过了很久,久到花临屁股被硬木凳子咯得生疼,长长的隧道里才传来脚步声。
“巧娘,观川少爷已经往北城来了……他很生气。”靖西说着,想拉住巧娘的手。
红烟从巧娘身上喷涌而出,她的身影渐渐与红雾融为一体,花临满眼昏暗,身上像被什么东西勒住,动弹不得。
耳边听见巧娘凄厉的声音说:“你骗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他带过来的?”
“怎么会。巧娘,你听话。我们把她放了,我们再生一个好不好?”靖西的声音有些焦急,
他在回来的路上看见观川领着人往宗府去。心里清楚,以观川的能力,宗府的长老不敢拦,很快就会找过来了。现在看巧娘一意孤行,满心的无奈和焦急。
“不,是我的燕儿,你们谁都不能抢走!我来保护她,你不行,我自己来!”巧娘说完,发出诡异的笑声,“嘻嘻嘻,你是我的燕儿。你是不是我的燕儿?”
花临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发光的大脸,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观川……”你快来啊笨蛋!要死了要死了!
“你是不是我的燕儿?”花脸执着的又问一遍,“是不是?是不是?”
花临惨白着脸,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心底的直觉告诉她,不能答应。她徒劳的挣扎,最后无力的说,“我是……花临。”
话音刚落,巧娘的手紧紧勒着她的脖子。花临的视线变得模糊,那张惨白的花脸在她的目光中渐渐消散。
“宝贝,你怎么还不出来?”花临耳边响起的是有些耳熟的温和声音。
花临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睁开眼睛往外看。眼前一片雪白,身体像泡在奇怪的液体里,黏糊糊的腻人。身体一侧散发着温暖的热度。她努力翻个身往热源的方向靠,‘噗通,噗通’一大一小的两声心跳渐渐重叠在一起。
“宝贝,宝贝。”温和的声音叹息着,“你这么爱撒娇,以后怎么办?”
冰冷的液体隔着阻碍落在花临的腿上。
花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靖西抗在肩上,他怀里还抱着昏迷的巧娘。
“喂……”花临想说放我下来,就被身后传来的巨响打断了,回头一看,青砖搭的隧道布满了龟裂,那个小小的洞窟已经被一堆碎石砖块掩埋。
靖西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还在为之前发生的事情惊讶。一个才筑基的小女孩,只是气劲居然就把大妖的巧娘打晕了。
难道是有什么法宝?靖西想起看到的那道金光,有些感叹。到底是观川少爷看重的人,身上带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出口就在上面,靖西双腿一蹬跃出枯井。
花临没有准备,胃被他的肩膀顶得生疼,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也被白日的光扎得难受。
她缓了一会,手指分开一条缝,小心的睁开眼,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手。
这是一个破败的小院子,杂草丛生的花园零星开着几朵月季和野花,枯死的花木整齐而萧瑟,依稀能看出曾经是被精心打理过的。几步远的青砖老房,掉漆的栏杆雕梁在阳光下也显得鬼气森森。
“这里?”花临嘀咕着,赶紧抬头往远处看。高高的牌楼立在远方,她松了一口气,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地就好。
我要不要喊两声?会不会有人来救我?
她抱着侥幸的心理,深吸一口气,才要喊却发现远处飞过来过来几个小点。小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出是几个修士。
领头的花临看着有些熟悉,分明是那个神经病不是人还会掉头的魍魉。
她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不再动弹。
靖西一身戒备的看着靠近的修士,紧紧搂着昏迷的巧娘。
“哟。”魍魉蹲在扇上,伸出一只手摇了摇,“小姑娘,想不想我啊?我比公子来的快吧!嘿嘿嘿”
花临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一点都不想再听见这种诡异的笑声了。她撇过头,捂着耳朵不理他。
“小姑娘,脾气大,男孩男孩不喜欢。”魍魉飘到花临眼前,贱兮兮的说。
花临很是恼火,怒道:“你好烦啊!烦死了烦死了!”
“生气了生气了。来打我。来打我。”魍魉乘着扇子在小院里来回飞,卷起无数灰尘落叶。
花临被呛得直咳嗽,转身走到一边不理他。
靖西看着眼前齐刷刷站着的修士,无耐地收起手里的长枪。看着怀里渐渐醒过来的巧娘,直觉今天不能善了。
第三十九章 -往事如烟
“有没有受伤?”
花临抬头,观川逆光站着,灿烂的阳光从他背后照下来,拉出一块漆黑的影子。她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低头揉了揉,“没有。”
观川松了口气,拍拍她衣袖上沾着的尘土,转头看见颓然坐在地上的靖西和巧娘。有些吃惊的说:“是你。”
靖西无奈的笑笑,点头没有说什么。
“看不出你有这么大的胆子。”观川眼光扫过巧娘的脸,靖西有些徒劳的用袖子挡住他的目光。
巧娘却毫不在意的掀开他的手,挣脱他的怀抱,站起来与观川对视。
“看什么看?没看过妖么!妖又怎么了,我就是妖。”她的手化作一团红雾往观川身边的花临而去。
那缕红雾汹涌而来,下一瞬间就在观川身前消失殆尽。“不知悔改。”
观川举起赤渊正要动手,却发现花临一脸惊恐的从他身后走出来。
巧娘看着他们一个惊恐,一个惊讶的表情,嘻嘻笑着,唤道:“燕儿,到娘这里来。”
“不要!”花临连连摇头,手脚却不受控制的往巧娘的方向走。
观川看她样子就猜到这笨蛋是被人控制了,一个手刀劈下去。
巧娘惨叫一声,向他扑过来,“把燕儿给我!”
只见她下半身化作红雾,两眼充血,红肿的眼球突出眼眶,头发挣脱了发髻的束缚,蛇一样漂浮在空气中。靖西徒劳的去拉她,手一次次从她身体里穿过。
“这都是命?”他站直身体,一脸决绝的看着巧娘。
观川毫不在意巧娘疯狂的模样,将花临打横抱起,交给悠哉的飘在半空中的魍魉。这才回过头看着巧娘:“区区一只桃花瘴,也敢如此猖狂?”
说着扔出一条绳索,却被巧娘轻易避开。
“嘻嘻嘻嘻,你们都该死。你们都该死!”她喃喃念着,红雾颜色一点点变深,变成紫红的颜色。“你说,我要是将瘴气散满整个北城,会不会死?你们这些该死的人会不会死?”
观川看着眼前的怪物,举起手中的剑,却被靖西打断。
“少爷!”靖西跪在地上,双眼却看着巧娘的方向。“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你?”观川嗤笑一声,往巧娘的方向走去。“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留着她祸害。因为愧疚?”
靖西眼睁睁看着观川走过去,满心空茫失落,他站起来挡在巧娘身前,“因为爱。因为我爱她,愧疚也好,爱也好,都一样。”
观川被他的举动气到,才要挥剑,又听见靖西说:“您喜欢花临?那么,您爱她么?”
“自然。”
靖西哀伤目光落在巧娘身上,陷入癫狂的巧娘浑然不查,挥舞着袍袖将瘴气吹得更远。“如果变成这样的是花临,您会怎么做?”
观川转头看了昏迷的花临一眼,摇摇头,“她不会。如果……我会把她关起来,这样就没人会伤害她。”
“我也是这么做的,我也是这么做的……”靖西凄惨一笑。我们已经不幸,为什么要眼睁睁看别人幸福?
“我也是这么做的。什么血脉?不容玷污?”靖西指着崩塌的枯井,“那是我的燕儿,我的女儿,同他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低沉的男声从空中响起,几个手持拂尘的修士翩然而站。他们穿着一样的服饰,区别只是膝挡上的刺绣,各自绣着飞廉,隗知,陆吾。
他们是三族的族长,炎帝城最有权势的人。裕泰·飞廉,渊官·隗知,臣之·陆吾。
渊官露出一脸斯文的笑容,说道:“小地方未经打扫观川小友便来了,怕是脏了你的脚。”
明里的恭维,其意思分明是指责观川不打招呼闯入后院内宅。
飞廉,隗知,陆吾三族依附隐神宗,在炎帝城扎根已久,说是三族,也都是表兄弟堂兄的关系。沆瀣一气,早不分你我了。
“我倒觉得这出风景甚好。”观川收起手中的剑,背过身不看那几个披着嫩脸的老头,“你们府里有趣的人物不少。”
裕泰怒火中烧,不同他们打机锋,对靖西喝道:“当日就让你杀了这妖女,你居然敢一直留着她?!”
那一日,裕泰亲手溺死了按理是他重玄孙女的女婴,回到房间时看见靖西一脸悲痛,躺在床上的妖女也没了气息,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来也没再来过,靖西隐藏的好,他居然一直没发现巧娘还活着,甚至变成了食人的大妖。
“我怎么不敢?”靖西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不过一条命而已。”
裕泰一掌打在巧娘胸·口,巧娘顿时倒在地上,充血的眼睛恶狠狠瞪着眼前的裕泰。“是你。”
“是老夫。”裕泰一甩拂尘,“当年让你逃过了,是老夫的过失。”
红雾渐渐消散,巧娘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靖西拾起落在地上的长枪跪在巧娘身边,“巧娘?”
“她死了。”邦泰垂头看着他,“你可知错?”
靖西将巧娘抱在怀里,露出一抹笑容,“不知。”
“不知悔改。”邦泰冷哼着飞出一脚。
靖西伴随着散落的血珠往后飞去,怀中紧紧搂着巧娘的尸体。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他微笑着闭上眼,“我不后悔。”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
在茅草屋醒来的的靖西感激的看着眼前的少女,他记得是这个姑娘救了自己,“谢谢你。”
巧娘垂着头羞涩一笑捂着脸转身出去了。
后来的后来,靖西在养伤过程中爱上了单纯质朴的巧娘,带着她回到炎帝城。不顾族中众人的反对娶她为妻,两人在飞廉府角落的小院子安家。
巧娘从来不出门,只在小院子里侍弄花草。很快,巧娘就怀孕了。
靖西满心期待着孩子的降临,几个长老却在巧娘生产时中察觉到她是妖兽。看着虚弱的巧娘,他终于把怀里小小的,粉红色的婴儿交给族长,只求他们放过巧娘。
看着长老将孩子,他们的燕儿溺死在井里,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有了心魔,修为再难有寸进。
后来,溺死燕儿的井没几天就枯了,巧娘一点点变得疯狂,她每日缩在枯井里,白净的脸上渐渐爬满红纹……然后开始偷别人家的小女孩,偷别人的心脏。
伴随着房屋倒塌的声响,靖西和巧娘被砖石掩埋。
花临醒来时,正看见被罡风绞成碎末尘土的石墙砖瓦。她疑惑的转头,看见观川站在一边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观川在,她就觉得很安心。
花临坐起身,看见一边潇洒坐着的魍魉惊了一下,一脸怒气的扭过头又看见站成一排的裕泰,渊官,臣之。看他们一脸冷冽的样子,吓得抖了抖。
外面好可怕……她可怜兮兮的看着观川,观川似有所感,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这小子,可惜了。”臣之看着暴露的地基,摇头叹息。
“大哥未免太过决绝。”渊官也是一脸可惜的模样,说起来,这也能算是他的玄孙。
裕泰不理会他们,转身往观川走去。
观川正把花临抱下来,见他们过来也不理会,只给花临捏脖子。花临犹不知足,得寸进尺的数落他。观川漫不经心的应了,眼角的余光瞥了裕泰一眼。
裕泰气得一肚子火,也只能耐着性子说,“家门不幸,倒叫观川小友见笑了。”
观川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那燕儿是他们的孩子?”
裕泰僵了一下,道:“是的。她一出生我就将她溺死了,神之血脉不容混淆。您也要多注意。”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花临一眼。“小修士也是不配的。”
观川握住花临的手,回头一笑,绚丽的容颜让他看呆了:“我认为可以就够了。谁能插手?”
“您……”裕泰才回神又被他嚣张的话噎住,半响说不出话来。
“天下之大,圣主何其之多。观川小友到底是年少,哈哈。”渊官接着话头说道,“想来这个姑娘也累了,不如到我等府中休息片刻,吃顿便饭?”
观川点头应了,在他们带领下前往北区的最中心,宗府。
北区的住着飞廉,隗知,陆吾三族人,三族间关系虽近,住的地方却泾渭分明,交接的地方零星分布着其他小家族。
宗府位于北区的正中,三族驻地环绕的地方。巍峨的牌楼是宗府的入口,里面的建筑却都只有一二层高。
花临跟在观川身后看着周围与彤烟峰,出云城城主府都截然不同的庭院。
和大街上一样的青砖,一样的青砖房,板正的房子板正的庭院,连花草的摆放也是板正的一丝不苟。
青衣的侍女仆从低着头步履沉稳的走近,规规矩矩整齐划一的行礼,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的等他们走过才起身离开。
花临啧啧称奇,真打量着修剪成四方形排成一排的树丛,迎面走过来一个一身淡紫的少女,她恭敬的垂头施礼,唤道:“祖爷爷们好,观川公子好。”
第四十章 -何为端庄
花临被她一脸严肃端庄的样子唬住了,在几个族长意有所指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的往边上挪了挪,却见那少女抬头露出明媚的笑脸。
“观川哥哥!”她欢呼着就要往观川的方向扑,却被一声咳嗽打断。
“仪态。”渊官抿着嘴看她一眼。
英姝连忙端正身姿,款款走到渊官身边讨饶道:“祖爷爷,孙女太高兴了。”美眸似有若无的扫过观川以及紧紧拉着他衣袖的花临。“没想到观川哥哥会来看我。咦,这个妹妹好似不曾见过?”
花临见她说到自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小小的嗯了一声。倒是观川笑眯眯的说:“英姝,好久不见。这是花临。”
花临犹豫着正要说话,又听见那英姝意味深长的道:“哦?就是观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