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今日发生的事,都知道一定是柳叶巷那边出了岔子。
莫等闲当即让柳管事带着秋香亲自走一趟柳叶巷那边,他则回府打发戴氏去安国公府看望莫钦岚。
秋香来回奔波,这一前一后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她只恨时间过得太快,根本不够用。
而安国公府众人,却在暗流汹涌中觉得度日如年一般难受。
“老夫人,今日沈妹妹可在?”冯菀笑着抿下一口茶,眼睛却是扫了下在场的其余人等,高氏再狡猾,不肯让沈姨娘出来,那她总能从其他人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
奈何,安国公府众人像是早就排练好一般,个个低头不语,只看着自己眼前的桌面。
高氏倒是答得爽利:“我家纯儿,正在岚丫头那里侍疾,一时半会也过来不了。”
“呦,这么不巧?那我多等等就是,不都是自家人吗?”冯菀笑得虚假,却是热情至极。
高氏不怒反笑:“看来冯老夫人对子女的教导真是越来越用心了。冯菀你也知道要与姨娘交好了?不过听你的口气,不像是来给我家岚丫头探病的吧?亏我家孙女还以为有人来关心她的母亲了,当真是天真至极。”
高氏说着,对着沈静璇招手道:“乖孙儿你来,给方夫人赔罪。”
沈静璇起身,对着冯菀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方夫人恕罪,方夫人海涵。”
“呦,这说的什么话?老夫人这不是在埋汰我吗?我这不是没顾上呢吗?既然静璇丫头这般期待我去探望岚妹妹,我岂有不去的道理?”
说着她对正忙着招呼家丁搬弄礼品箱子的冯萱喊道,“行了四妹,快过来与你未来的婆婆好好赔个罪,跟着大姐一起去看看国公夫人,你也是这府里的人,是国公夫人的姐妹了,可不能让别人说你这个当妹妹的不尽心。”
冯萱浅笑盈盈:“是。大姐教训的是。请老夫人恕罪,阿萱光顾着给您孝敬心意了,倒是忘了岚姐姐的身份是尊贵无比的,阿萱怠慢了岚姐姐,还请老夫人莫怪。阿萱这就去给岚姐姐侍疾。”
第五十一章 外祖
冯菀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沈静璇上辈子已经领教过。
这时候,冯菀三言两语叫冯萱认下高氏,又让她称莫钦岚为姐姐,在场众人,无一不是被这样的手段震惊到了。
而冯萱,亦不复那夜在国公府外面闹事时凄婉无助的模样,言语间反倒是在讽刺莫钦岚身份尊贵,比高氏这个婆婆还重要。
高氏岂会上当?她忽地冷哼一声:“不必了,岚丫头有纯儿伺候着,又有二老爷陪伴着,外人去了,只会添乱。”
听见没有?外人!沈静璇在心底为祖母叫一声好,她若是早知道高氏这般厉害,一定早就将高氏请出来了。
只是,既然高氏是非分明,说话中气十足,铿锵有力,为何却又在别院避世了十几年?这中间的曲折,她得好好留意一下才行。
高氏不等冯萱辩解,再次开口:“冯菀啊,这姐姐妹妹的情分,老身还是劝你,不要让你妹妹胡乱攀交情的好。岚丫头的妹妹,可是我家老四的心病,你这个庶妹口口声声要做岚丫头的妹妹,难不成是惦记上我家老四了?你这个做长姐的,得好好教导她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
此话一出,席间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沈静璇,也不由得多看了高氏几眼,这这这,祖母大人简直就是隐居的高手啊。
果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谁说婆婆就会为难媳妇了?高氏可是处处护着莫钦岚呢啊。沈静璇不由得为自己有这么一个祖母而感到自豪。
冯菀的脸色变了又变,很是难看。
放眼满京城,除了莫钦岚,还有谁敢这么不给她这个方夫人面子?
奈何,今天出来一个更厉害的,话锋一转,倒将冯萱说成了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之人。
想必这高氏,是不会答应给冯萱贵妾的位分了,怕是连进府都成了问题。
尽管如此,冯菀却也不肯善罢甘休,她忽地扬声:“老夫人教导的是。只是我家阿萱情系二爷,想着哪怕是做个妾室,都要陪着心上人,这才?着脸认二夫人做姐姐。都说长姐如母,老夫人也是当母亲的,有沈姨娘的例子在,想必这个中的为难而不忍,老夫人您是比晚辈更深有体会的吧?”
高氏登时大怒,冯菀居然那沈淑纯的事来跟冯萱比?还有比这更无耻的吗?
没有沈淑纯的一厢情愿和沈家的帮助,方开辉能有今天?冯菀能成为宰相夫人?
这冯菀,掠夺了沈淑纯的辛苦果实就算了,居然还这么不知廉耻地颠倒黑白?方家害苦了沈淑纯,冯菀有什么脸面来这里撒野?
宰相夫人?在高氏面前也得以晚辈的身份老老实实待着!
高氏冷哼一声:“冯菀,你母亲怕是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痛了吧?靖宁侯府,难不成真以为攀上个有用的女婿,就能到我安国公府作威作福来了?”
“呦,老夫人,瞧您说的,谁有伤疤,您不是最清楚的吗?都说安国公府最重妻妾之道,想必老夫人,是不会阻拦我带沈姨娘回去的吧?这姨娘不敬正室,听说老夫人您是最厌恨的呢。”脸皮都撕破了,冯菀也不怕得罪高氏,干脆戳上高氏的痛处。
高氏那一年险些被小妾害得丧命,这京城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若不是老国公爷当机立断处理了姨娘,浪子回头,这安国公府百年望族的名誉,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如今呢,国公爷沈骏杉走上了老国公爷的旧路,这不得不叫人侧目。
冯菀比冯萱大出不少,陈年旧事她很是清楚,这么一说,为的就是激怒高氏。
高氏气得不轻,指着冯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冯萱自始至终站在冯菀身后看着,这时候,她忽地跪下:“请老夫人恕罪,阿萱的长姐没有恶意,老夫人息怒。”
息怒?还息什么怒?感情这姐俩唱双簧来了?想要在冯菀激怒高氏后,再由冯萱来顶撞冯菀讨好高氏?
这算盘打的可正好!沈静璇算是明白了方家怎么会出了那么一对下作的子女。
她起身搀住大喘气的高氏,不断地拍打着她的后背:“祖母,舅舅常常教导我,这世上过河拆桥的事比比皆是。咱们哪,要为自己有本事培养出造桥的木材而自豪,而不必为了桥被拆感到生气。那人总有再次过河的时候,他损失的是曾与他风雨共济的桥,是再次渡河的机会;桥损失的,只是一?g前尘黄土,不值得生气与介怀,没的白白自降身份。”
高氏猛地挽住沈静璇的手臂:“好,说的好。乖孙儿,去叫你那不成器的父亲过来,他捅出的乱子,他自己来处理!”
冯萱白白浪费了机会,冯菀很是生气,看向沈静璇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审视与猜度。
沈静璇敢出面,自然知道冯菀迟早会责难于她。只是此时,不是计较那些微得失的时候,若是高氏真气出个三长两短,她可就罪过了。
放眼望去,大夫人与三夫人都低头不语,压根没有出面安抚高氏的意思,而她姐姐沈静玲又去侍疾了,柳姨娘虽然有心说话,奈何身份不够。
沈静璇除了靠自己,别无他法。
虽然她与高氏接触的时间很短,但是她相信高氏不是个糊涂的人,搬进别院不问世事,一定有她的苦衷。
她便叫唐嬷嬷取了水来,亲自服侍高氏喝下,又不断给她顺着气,总算是安抚了下来。
这诡异的寂静,导致屏风两边的人连气都不敢出。
沈静璇看见高氏站了起来,心知老人家想要离开透透气,她便叫另外一个丫鬟去请沈骏杉,而她自己则搀住高氏往花厅外走去。
就在这时,门房的管事忽然来报:“启禀老夫人,镇南王和王妃协莫夫人与长公主前来,探望老夫人。”
镇南王与王妃!沈静璇听到这一称呼时,差点泪盈于睫。
外祖来了!她本想让大表哥发信去请的外祖,竟然来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轩宇帝立下太子,这么重大的事,外祖一定会奉召回京的,但是她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提前给外祖送信了一般!
沈静璇的激动,高氏看在眼里,想着许是孙女在舅家寄养多年,对外祖亲热些也是应当,她便没有往深处探究。
她让沈静璇搀着她,祖孙俩快速向府门处走去。
花厅内的众人,自然也是一个个都跟来了。
高氏心里其实是有点尴尬的,这儿媳妇刚倒下,儿媳娘家的人就从南疆赶来了,这叫她这个做婆婆的很是没脸啊。
不过镇南王与王妃的到来,显然不是儿媳或者孙女去打了小报告,唯一的可能就只能是赶巧了。
冯氏姐妹,早就被门房管事的一声通报弄得震惊无比,冯菀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方开辉虽是宰相,权倾朝野,但是在镇南王面前,那是一点都不够看的。
冯菀当即起身跟上,少顷便超前许多,只与高氏落下半步的距离。
至于冯萱,早就被这样的变故弄得找不到北了,她看着只瞥了她一眼便匆匆赶去府门处的沈骏杉,忽地颓然坐在地上。
冯萱喃喃道:“完了,这下没机会了。”
庶女沈静瑶,见自家母亲失魂落魄的,当即哇的一声哭了。
沈氏合府上下最严阵以待的时候,这母女俩便抱着,在花厅里嘤嘤而泣。
同一时间,柳叶巷内,柳管事带着人正与秋香四处搜寻百灵与秋芬的身影。
少顷,一个蒙面的白衣男子忽然现身,将柳管事等人引去了一处小巷。
地上躺着的,可不正是秋芬与百灵吗?
秋香冲过去,给两人把了脉,见两人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才算是放心些许。
柳管事行事慎重,一看就知道这白衣男虽然看起来有嫌疑,但更有可能是救下两个丫头的人。
他喊住那转身离去的白衣男:“还请好汉留下姓名。”
白衣男转身,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飘然离去。
第五十二章 打脸
镇南王奉召返京,轩宇帝认为王爷与王妃一路赶来太过辛苦,今日不必面圣,明日再去宫内即可。
因此,轩宇帝派了太子孟承渊亲自在运河的码头迎接,一路将人送至柱国大将军府,便作罢。
孟承渊离去后,莫等闲刚好赶了回来。
收到的消息与自家父母确切的到来时间产生了偏差,这叫莫等闲这个做长子的很是羞愤,他以为是家仆不尽心,很是气恼。
岂料镇南王却说,这是密旨上特地交代过的,莫等闲只得生闷气,多年不见的父母,好不容易返京,他却不能亲自迎接,这叫他觉得自己很是不孝。
镇南王知晓莫等闲的性子,便由着他自责去了。稍后父子俩话赶话地谈起了莫家其余子孙,莫等闲也没犹豫,将莫钦岚的事说了。
镇南王倒是还算平静,王妃夏氏却是个急性子,当即要求去看望二女儿莫钦岚。
莫等闲便叫人喊上大学士府里的莫笑闲等人,一并来了安国公府。
镇南王带着两个儿子,在匆匆赶来的老国公爷沈仲庭的招待下,去了花厅内。
王妃夏氏无视冯菀的示好,眼神飘过,只与高氏寒暄着,随后两个老夫人去了莫钦岚屋内。
夏氏看着高烧不退的莫钦岚,忽然问道:“亲家母,那个外室呢?听说也在府上?让她来侍疾。”
高氏心里一愣,碍于身份地位,拒绝不得,只得叫人去喊冯萱。
冯萱此时正在一座屏风之隔的花厅另一端,听见沈骏杉的声音,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正巧此时四爷沈骏枫也赶了回来,一见冯萱那不知廉耻的模样,顿生恼意,不等她闹起事端,直接叫一旁守着的婆子将人拖走了。
沈骏杉有些讪讪然,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四弟做的对,要是让冯萱在外男面前闹僵起来,那就不只是名节不保那么简单了。
沈骏杉起身招呼沈骏枫落座,沈骏枫却不予理会,恭恭敬敬地上前给镇南王作揖请安。
“沈老弟,你家老四居然肯回来了?”镇南王看着沈仲庭,既意外又感到些许欣慰。
沈仲庭与镇南王是亲家,虽然年长些许,但是位不如人,叫镇南王喊一声老弟,还得欣然应允:“王爷见笑了,是太子殿下赏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不成器的东西给拽了回来。”
“是吗?这倒是好事,来来,骏枫过来坐下。”镇南王有着惜才爱才的盛名,自家三女儿又与沈骏枫有着一段叫人唏嘘的过往,对于这个外侄他很是看得起,当即指了沈骏杉一侧的座位,让沈骏枫坐下。
沈骏枫生性洒脱,并不狷介,举起酒杯与镇南王谈论起朝政大事,一时倒像是忘年交一般亲近。
沈骏杉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总觉得不能叫自家弟弟给比了下去。
沈仲庭看着这两个儿子的变化,再看看三爷沈骏松那扶不上台面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
花厅内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聊着,而莫钦岚的屋内,却有着冷清肃杀的氛围。
冯萱被人拉下去后,正赶上唐嬷嬷奉命来找她,冯萱母女便在唐嬷嬷的指示下,被几个婆子带去了莫钦岚所在的屋内。
高氏一抬头,看见冯萱那衣衫不整的模样,心下恼恨,冷冷命道:“还不跪下!”
冯菀虽是方相夫人,但是在镇南王王妃面前,也不得不谨慎起来。
见自家妹子一来就遭到呵斥,她的脸上并无明显的神色变化,只在心里又给莫家与沈家记下了一笔账。
冯萱瞪着高氏与夏氏,不肯屈服,沈静瑶却是乖觉一些,在高氏的目光下温顺地跪拜在地,给长公主与夏氏请安。
夏氏并不理会她,反倒是看向冯萱:“亲家母,这妇人是谁家的孽障?见了长公主与本妃都敢这般放肆!”
高氏的一张老脸烧得通红,忙让唐嬷嬷将冯萱摁倒在地,就连冯菀,也察觉到了夏氏的怒火,她忙向冯萱递过去一个眼神。
莫钦岚的娘家,那可是无与伦比的尊贵,冯萱见夏氏等人在她登堂入室的节骨眼上赶来,对自己能够进府不再抱有希望,干脆破罐子破摔,想要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这时候,她忽地笑了:“长公主?王妃?那又怎样?你们拿身份压着,二老爷就肯对莫钦岚好了?真好笑,哈哈哈哈。”
“啪——”地一声,不等高氏命人动手,冯菀已经俯身给了冯萱一巴掌:“放肆!”
冯萱挨了冯菀一掌,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虽然还是傻笑着,却不再口出狂言。
沈静瑶被这样的变化弄得手足无措,来沈府之前,冯菀反复交代过她要讨好高氏,这时候她倒是想起来了,忙拽住冯萱的胳膊:“娘,快点给祖母认错,给长公主和王妃认错。”
沈静瑶做对了,她的确赢得了高氏的目光,只可惜,莫家人不是那么好欺瞒的。
夏氏作为王妃,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一个垂髫小儿,不至于让她被欺骗被糊弄。
她冷笑一声:“居然喊娘?亲家母,这是谁家的孩子?谁又是她的娘?难道安国公府已经堕落到让一个外室的孩子不敬正室了?”
沈静瑶闻言一愣,高氏却已下令掌嘴。
沈静瑶挨了唐嬷嬷十下耳光,满嘴鲜血地拜倒在地。
冯菀实在是看不下去,却还是得看,率先给冯萱打脸的人是她,此时高氏与夏氏做出什么来,她都无可奈何。
方相夫人?不过是用来震慑一般命妇的称呼罢了。此时坐在上首的,一个是王妃,一个是长公主,她什么都不算。
长公主孟可娟,也就是沈静璇的二舅妈,见沈静瑶不哭不闹地挨下了十个巴掌,动了些微恻隐之心。
她看向夏氏,请示道:“母亲,不如叫人先将这小丫头带下去吧,省得碍手碍脚的,不好办事。”
夏氏知晓孟可娟的用心,且这二儿媳是位长公主,又是在外人面前,夏氏这个做婆婆的还不如二儿媳地位高,她不得不给孟可娟面子,便点点头应下。
沈静瑶被丫鬟带了出去,这样一来,屋里便只剩下沈家的众位夫人姨娘,冯氏姐妹,夏氏婆媳以及沈静璇等小辈。
夏氏扫了一眼:“本妃的外孙女是哪两个?”
沈静玲与沈静璇恭顺地上前拜见,夏氏摆摆手,让两人站到了她身侧。
夏氏再看了眼高氏:“亲家母,这等败坏门风的外室,你打算如何处置?本妃无意过问你们的家事,只是这事牵扯到本妃的女儿,本妃不得不多问一句。”
高氏也对冯萱的胡闹不满,更是知晓沈静璇的用心,她用商量的口吻答道:“王妃您看,让老二将她迎进来,由老身亲自调|教可好?”
第五十三章 过招
夏氏与高氏对视一眼,沉默片刻才道:“亲家母持家有方,想必这样的安排才是最好的。”
高氏总算是舒了口气,做婆婆的,被儿媳妇的娘家刁难,这本就不是常有的事,奈何对方的身份显赫高贵,这让高氏不得不小心应对。
一张老脸白了红,红了又白,总算是度过一次危机。
这般想着,高氏不由得多看了沈静璇一眼。
沈静璇正垂眉敛目地站着,叫人看不清神色,瞧不明心思。
同一时间打量着沈静璇的,还有她的大姐沈静玲,三夫人巫云以及柳姨娘。
这个家,看来真的是要变了。
三人无一不是这般感叹着,再看夏氏,却依然板着脸。
夏氏思量片刻,又问:“只是亲家母,本妃可否再多问一句,下毒之人是谁?”
“是大房的吴姨娘,已经叫老身关押在柴房中了。王妃可是要亲自审问?”高氏再次赔上小心,刚一出山就面对这般阵仗,她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夏氏摇摇头:“本妃也就是随便问问,想必亲家母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定然不会让自家媳妇受委屈的。”
姨娘是奴仆,不算媳妇,高氏自然是点头不已。
冯菀看着这一番变故,插不上一句话的她觉得脸上无光。
今日之行,她们冯氏姐妹,算是彻底的被人从气势上道德上压制了下来。
瞧这个形势,即便冯萱能进府,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只能希望沈骏杉继续糊涂下去,继续不顾一切地护着冯萱。
只是,放眼望去,哪里有沈骏杉的影子?就算是为了招待岳父,也不至于都不跟岳母打招呼吧?
难道是镇南王有意拖着不让沈骏杉过来?
冯菀思索着,看了眼冯萱。
冯萱挨了那一巴掌之后就像丢了魂一般,这时候听到夏氏同意了高氏要让她进府,她却忽然回过神来,对这两人的决定表示不乐意了。
“我不要你们的施舍!想要我进府?哈哈哈,你们想的倒美!只要我不进来,我依然是靖宁侯府的小姐。我傻吗?会任由你们操纵?”冯萱忽然狂笑一声,弹跳而起,瞪着屋内众人,趁人不备,夺门而去。
夏氏冷哼一声:“果然是孽障,亲家母得多多费心了。”
“那是应该的,老身抱病多年,近日才得好转,今日被小辈请出来,岂能坐视国公府出乱子?还请王妃放心。”高氏说着,摆摆手叫唐嬷嬷出去看着冯萱,别让她胡闹。
高氏又看向冯菀:“冯家侄女今日亲自送庶妹来府上,言语间也多番提及让她进府之事,趁着大家都在,不妨就定好日子吧。”
冯萱不想进府?鬼才相信。高氏防着冯菀反悔,先下手为强,堵住冯菀的嘴再说。
万一冯萱真的破罐子破摔不肯进来,到时候外人不免又要说安国公府出尔反尔,欺压妇孺。
这妾室,只有放在眼前,才能将她攥在手心,便宜行事。
高氏差点死在小妾手上,焉能不懂这当中的厉害?
冯菀闻言,也不得不就坡下驴。
她再嚣张,当着镇南王王妃与长公主的面,却只能收敛起不可一世的做派。
方开辉那边,可是拿南疆的官吏毫无办法啊,要是镇南王这里套不上交情,南疆那块肥肉就只能继续眼馋下去,完全无可奈何。
作为当朝丞相,在南疆的官吏年前屡屡吃亏,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呢。
内宅之斗,向来会因外面的政局而暗流汹涌,这是骄傲如冯菀一般的人,也不得不小心应对的雷区。
因此她这个方夫人是断断不敢得罪坐在上首的莫家婆媳的,而此时,夏氏显然是帮着高氏的,冯菀只得对高氏也谨慎起来。
“那就听沈老夫人的意思吧,我到底是晚辈。家母早就不问世事,我这个长姐的,还是能替庶妹做个主的。”冯菀谦虚着,心里却是将在座的两个老夫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逢场作戏谁不会?只是她也不是轻容易就服输的人。冯菀堆着笑脸,补充道:“不过我看,至少也要等到二夫人醒来吧?”
等莫钦岚醒来,随便闹上一闹,冯萱进府便可多赢得几分舆论的同情,而不是像现在,闷声不响地应下了,别人只会说冯萱趁虚而入。
夏氏闻言忽地笑了:“亲家母,本妃倒觉着,钦岚多年来缺少你的管教,放肆惯了,这做出的决定多半是糊涂的。亲家母海量,将钦岚当女儿一般骄纵着,但本妃却不想这丫头再由着性子来。亲家母不妨早早将那外室迎进来,也免得外面议论不休,毁了安国公府百年的清誉。”
高氏没想到夏氏会出言责怪莫钦岚,只是她这个做婆婆的,多年不问世事,被夏氏夸得是底气不足。
她接着夏氏的话茬往下说:“王妃过奖了,老身明日就叫人去办。至于钦岚这丫头,老身是打心眼里喜欢,年轻人,总是会气盛一些,不碍事的。”
两位老夫人又彼此恭维了几句,冯菀又被晾在了一边干生气,可她不能就这么一事无成的回去啊。
趁着人多,好歹要找回点场子,她便莞尔一笑:“对了沈老夫人,二夫人有了镇南王王妃照料,想必是不再需要沈姨娘侍疾了吧?”
“冯家侄女又开玩笑了,这小姑子照料生病的嫂嫂,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镇南王王妃连日奔波,这时候理应好生歇着才是。”高氏心里骂着,脸上笑着,气定神闲地看向夏氏。
夏氏自然是晓得这中间的曲折的,闻言她直接朝一旁候着的沈淑纯摆摆手:“纯儿过来,让本妃瞧瞧,这脸上是怎么了?”
沈淑纯看了眼高氏,见高氏笑得高深莫测,她便迈步走向夏氏,乖觉地行礼。
“纯儿不必拘礼。亲家母拿我的钦岚当自家女儿看,本妃自然要投桃报李,给你——”夏氏说着,卸下手上的一对和田玉镯,拽过沈淑纯的手不由分说戴了上去,“今后有什么委屈,只管找本妃诉说。本妃虽然年纪大了,但耳朵还是灵光的。”
这是在给沈淑纯充脸面呢,她虽是庶女,却是高氏一手带大的,高氏自然不愿意看到冯菀一再的欺压沈淑纯。
再者,就算是庶女,到了外面,代表的也是沈家的脸面。高氏见状,很是感激夏氏的举动。
沈淑纯也知道只有自己不倒,才能保护两个孩子,此时夏氏有意帮她,她泪盈于睫,点头称谢,大大方方收下夏氏的手镯。
眼见就要是皆大欢喜的结局,结果冯菀却冷不丁来了句:“看来这嫡母带大的庶女就是不一样呢。沈老夫人对沈姨娘真是用心了,晚辈岂有不向长辈学习的道理?”
冯菀说着,朝庶女方诵雅摆摆手:“诵雅,走,叫上你二哥,跟母亲回方府去。”
第五十四章 落空
冯菀这句话,当真是堵得高氏无言以对,然而,高氏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外孙和外孙女再回到方家那个狼窝吧?
高氏正思量对策,岂料一直沉静自持的柳姨娘却忽然开口:“老夫人,这可使不得。”
冯菀正拽着方诵雅要走,被这一句忽地打断,她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向神色谦卑的柳姨娘:“哦?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做姨娘的说话了?”
“妾有罪,稍后自当领罚。长公主,王妃,老夫人,还请给妾一个机会说明原委。”柳姨娘说着,与沈静璇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高氏捕捉到这一眼,就连夏氏,也注意到了身侧小娘子不经意的一瞥。
两位老夫人暂时按下困惑,由夏氏开口,准了柳姨娘的请求:“说吧。”
“前阵子,妾受娘家侄女所托,请二夫人去了趟将军府,看望被人推入水中后,高烧不醒的二小姐。”柳姨娘双膝跪地,垂眉敛目,只等着夏氏的追问。
果然,夏氏闻言,很是关切地看了眼沈静璇,两个外孙女一高一矮,倒是很容易分出大小。
她握住沈静璇的手:“丫头,你倒是说给外祖母听听,怎么回事?”
外祖母?冯菀听到这一声的时候,已经皱起了眉头,夏氏对沈静璇这般亲切,那就是摆明了要给她助威了。
冯菀的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不等她再找到离去的借口,沈静璇已经垂下眼睑,嗫嚅着开了口:“外祖母,静璇没事了,都过去了,要是惹得您和方夫人不高兴了,静璇就罪过了。”
“嗯?此话怎样?这事与方夫人何干?”夏氏倒是敏感,目光嗖的一下扫向冯菀,看得冯菀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是家里那个混小子做的?冯菀暗道不妙,却无法这般贸然离去。
沈静璇还是不肯开口,就在此时,送走了太医的沈正阳,在丫鬟的通报声中等候在了门外。
沈正阳隔着门帘说道:“两位祖母,这事孙儿知道原委。”
夏氏与高氏闻言,忙不迭召唤沈正阳进屋来。
沈正阳撩起衣摆,迈步而入,恭敬地行礼后,他直起腰杆答道:“那一日,方家大公子与大小姐闲来无事,提到几个不常走动的儿时玩伴,想要治理治理他们。兄妹俩一商量,决定来一场比赛,谁整的人多谁就获胜。”
冯菀闻言,脸色大变:“黄口小儿,休得胡言!”
“方夫人,不做亏心事,何怕鬼敲门?方公子与方小姐收拾的,可不止是小侄的二妹,还有几位不得势的官宦之家的公子与小姐呢。方夫人的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带着子女登门赔罪吗?”沈正阳不卑不亢地说着,随后无视冯菀的目光再向前一步。
“两位祖母是知道的,二妹一早被寄养在大舅家,孙儿心中虽然挂念,但拗不过父母之命,因此孙儿只得躲到将军府后山去看望二妹。”
“那一日,孙儿又去了后山,目睹了二妹被推落水的全过程。起初孙儿不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而家大公子带着好一帮家丁,孙儿不便靠近,只得远远地跟着。”
“方大小姐命人拿下二妹的丫鬟,将二妹引出,孙儿想去阻止,却被方家家丁拦下,只得眼睁睁看着发生的一切。”
“方家大公子候在流光湖畔,随后与二妹发生了争执,扇了二妹的丫鬟一个耳光后,他将二妹推入湖中,扬长而去。”
“孙儿不会水,便命人叫来了帮手,将二妹救上岸后才离去。”沈正阳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孙儿本以为救得很及时,结果,二妹还是高烧不止,一直持续了七八日,待母亲亲自看望后,二妹才得以好转。”
“二妹不予追究,孙儿知道二妹海量,不想引得两家争执,这才不肯说出实情。”
“可是孙儿觉得,二妹虽然心善,但这世上,最容易被人辜负的便是心善之人。孙儿的姑姑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还请两位祖母为二妹做主,孙儿感激不尽。”言罢,沈正阳尽是跪拜在地,毕恭毕敬地叩首。
冯菀已经没有胆量去接夏氏的目光,只皱眉看向地上的沈正阳与柳姨娘。
她不断琢磨着,沈静璇落水一事在这时被抖了出来,这到底是话赶话的巧合,还是有人早就算计好的一幕?
困惑着,她不由得看了沈静璇一眼,只见这小娘子乖觉地垂着眼帘,眸光掩藏得很好,叫人看不透瞧不明。
不得已,冯菀只得打哈哈:“王妃,沈老夫人,想必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的,还是等晚辈回去问问再说可好?”
“还用问什么?难道本妃的外孙会为了陷害你家子女,就拿自家妹子开玩笑?”夏氏拍案而起,很是愤怒,此时她她更在乎的,却是沈静璇的清白。
夏氏心道,稍后一定要问清楚搭救之人是谁,若是男子,那就要赶紧善后,避免小娘子的清白被污。
就在此时,冯菀冷笑一声:“那流光湖水流迅猛,身手稍微差一点,都是无法将人救上来的。放眼满京都,有本事将水中人救上来的人,在功勋之家里是定然找不出来一个的。想必沈家贤侄当时寻的,是莫大将军军营里的好汉吧?”
好你个冯菀!这是不遗余力要抹黑一个小娘子的清白吗?居然说是军营里的好汉!
一旦坐实,那沈静璇岂不是要下嫁给一个军汉?夏氏气得大喘气,很是恼怒地瞪向不怀好意的冯菀。
沈正阳觉得这冯菀实在是可笑,想象力就不能再高端一点?
只是,不等他开口,沈静璇已经说道:“回外祖母,救下静璇的,是柳管家的女儿柳芽。当日她想来国公府找柳姨娘送些应季的果蔬,不巧碰到了静璇的丫鬟在岸上呼救,便好心相助。如今她已被静璇要来贴身伺候,做了二等丫鬟。”
沈静璇自然知道不能将戴益鹏招出来,她一早就有了安排,不然要柳芽做什么?
沈正阳也是介于这一点顾忌,只说了喊人救妹子,却没说是谁救的,就是为了沈静璇的清白考虑。
只是,被冯菀用“军营里的好汉”这个称谓一激,他差点就不打自招了。
戴益鹏可是飞蓬大将军,远比军汉高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