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赤条条的上身在阳光的淋晒下显得格外的黑黝,却不失阳刚的健魄。这个浓眉大眼的山东大汉,正顶着炎炎烈日在屋后劈柴,旁边堆着两堆已经劈好的木柴,再劈完最后的一捆就可以开始烧午饭了。
约莫估计了一下时间,十四却没有将剩下的木柴劈完,而是转身将脱下的衣服拿在手上,胡乱当做毛巾抹了一把脸之后,顺手穿了起来。
十四拿着木桶去井里打了几桶水倒进水缸里,正要再去提水的时候,林桓逸正好背着一篓筐干牛粪回来了。
十四看着林桓逸清瘦的身躯被半筐干牛粪压成弯曲的虾米,心里不由一阵刺痛。出门就要随身背着粪筐,这是那个年代农民的习惯,那些窝在地头刨食吃的人,哪怕是孩子,也必须随时背着粪筐,随时准备把路上遇到的人畜粪便据为己有。人畜都要吃粮食,粮食却要吃人畜的粪便,上天就是用这种轮回嘲弄戏耍着犹如蚍蜉可怜的人类。
将筐里的干牛粪倾倒在院墙边的粪堆上,林桓逸也没有停歇,看见堆在地上的木柴,于是走过去将已经劈好的木柴叠放在一根竹藤上,半跪着用右膝盖压着木柴,左右手分别抓着竹藤的一头,一拉一拧,打结的时候,却发现十四手里提着个水桶正在看着自己。
略微一笑,林桓逸打趣道:“十四叔,我脸上有东西?”
望着林桓逸清瘦的身形,还有那没有多少血色而显得苍白的脸庞和嘴唇,分明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十四见林桓逸发问,也没有多少拘谨,而是无奈地说道:“少主,十四说了多少次了,这粗活你干不得。”
林桓逸似乎是故意没听到十四的话一般,利索地将木柴捆绑好抱将起来,堆放在屋檐下,接着双手抱头仰躺在一垛干草堆上不动了。看着屋檐遮住了阳光的照耀,林桓逸呼吸有点紊乱,明显是累了的样子。
十四没有再去打水,反而回屋舀了一碗水,走在林桓逸跟前,默默地放在了一边。
林桓逸依旧仰躺着,伸手够着大碗正打算来个鲸吞,不料事与愿违,直接淋了自己满头都是水。没有想象中迅速坐起来然后又是甩头发又是擦脸的动作,林桓逸仿佛亘古就是这么个姿势,安静地躺着。
是的,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个地方叫做牟驼冈。这是一方朴实的土地,养育着一方朴实的平民。牟驼冈距离汴京并不是很远,也就隔着数十里路罢了。然而在这里,时时可以看到一些小毛孩岸边枕草舒眠,溪头卧剥莲蓬,甚至下雨天的时候光着脚丫在田野里行走着。
三个月前,通过无涯海蛛网似的情报来源得知少主被陷牢城,于是乔装等候时机救出林桓逸后,十四便将他带到了这里养伤。俗话说的好,伤筋挫骨三个月,也是堪堪到了最近几天,林桓逸才可以开始帮忙干点活儿。然而,一开始十四死活不让林桓逸干活,而且对于林桓逸的行为诚惶诚恐。
在十四的眼里,说来也奇怪,少主自从被自己趁乱救了出来之后,武功倒退的同时性情变得平易近人,这转变让十四极其不习惯。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林桓逸问及十四的名姓时,十四更加好奇为何少主受伤之后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一般。毕竟,无涯海的人,除了掌权的人物之外,都只是由一个编号来替代名姓。然而对于种种疑问,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的十四都只能深藏心底。
既然十四‘不愿’说出姓名,林桓逸只好坚持着称呼十四为‘十四叔’。而‘莫名’被扣上‘少主’的名号,林桓逸只能认为十四应该是认错人了。
清水顺着脸颊分流而下,林桓逸这才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豁然站了起来,开口道:“十四叔,我去煮饭了。”也不管十四的反应,林桓逸直接就到灶边忙活去了。
十四‘哎哎哎’地干喊着,浑身的不自在,偏偏少主的‘命令’自己不能违背,只好摇了摇头,拿起菜筐去自家种的地里摘点菜。
谁又能看得出,这是一个杀手该有的生活?
十四摘菜回来,林桓逸早就做好了饭。两个人坐在桌旁,一语不发,简简单单的三个小菜和粗糙的米饭,吃在他们嘴里仿佛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气氛有点沉闷,林桓逸首先打破两个人的无言,夹了一根青菜,问道:“十四叔,你左手的食指?”自然是指十四为什么唯独缺了一根手指。
十四突然被林桓逸问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继续埋头吃饭。也许是感应到少主咨询的目光,十四这才支支吾吾地应道:“四个月前,十四擅自违背了少主的命令……少主宅心仁厚,将责罚寄下……门规不可违,十四……甘愿自断一指。”指的是那一次十四为了让林桓逸知道有人要肖光问的性命,因此擅自做主现身说法而被林桓逸叱喝的事情。
林桓逸尴尬不已,这‘少主’的称号几乎成了十四这些天经常提起的话语。到底十四认识的‘少主’是何方神圣,怎么听都像个冷酷无情的人。吃了一口米饭,林桓逸方始开口道:“十四叔,什么规矩都不如人的身体重要,哪能因为规矩不规矩的自断手指呢?要是真的是我下的命令,那以后全部都作废。”心里却想着,自己哪里可能下达那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命令呢?
十四急忙开口争辩道:“少主,不是的,这是老门主留下教训,改不得!否则少主如何能服众?毕竟,毕竟……”支支吾吾的言下之意,却是林桓逸当年取得少主的身份,并非完全的令人信服;奈何骷髅冥皇的余威甚重,因此整个无涯海没人敢质疑林桓逸少主的身份。
最近两年,骷髅冥皇都没有出现,林桓逸又只有弱冠年纪,加上武功并非出类拔萃,生出其他心思的人又何止一二?
“毕竟我还小,不能服众,所以只能靠那些条条框框来稳固自己的地位?而且无涯海里面,有异心的人也渐渐滋长骄狂的作风,我不但要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无涯海的未来着想,对不对?”林桓逸咬着筷子,说出了十四没有说出口的话。
十四大喜,小鸡啄米一般拼命地点头,开心地问道:“少主你都记起来了?这几个月来,少主你失忆了,十四不知道多担心你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呢!”
林桓逸翻了翻白眼,这些天,十四以为自己失忆了,因此整天都给自己讲无涯海的事情,自己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许多本质来,毕竟耳朵听得都快生茧了。
“鬼才去做一个杀手组织的少主呢。何况无涯海的声名并不好。嘿嘿,十四叔怎么看都不像个杀手,我看失忆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不过不忍打击十四,林桓逸心里的想法自然不能显露出来。加诸要不是十四救了自己的性命,这会儿自己早和阎罗王叙旧喝茶有一段时日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桓逸有时候发现‘少主’这个名头的确能让十四这个死脑筋的人听从自己的意见,倒也向十四灌输了一些比较平民化的思想。
一顿饭的时间就这么过了。
接下来的时间跟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地过了,黄昏过后便是夜幕的降临。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牟驼冈的夜,格外的宁静。仿佛风一起,就会吹皱整个夜色一样。
屋旁有脚步声!微不可察!
十四豁地睁开双眼,耳朵听了听隔壁屋,知道林桓逸正在熟睡,翻身,抄起一根四尺长四寸宽的圆木杵,开门,一个纵身踏步来到脚步声的声源。
“七十七,没有少主的命令,你来作甚?”十四对着黑暗突然出声说道。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黑色斗篷下的身体精瘦而阴冷。低头抬头间,那人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犀利,不过稍微收敛了一下后还是毕恭毕敬地答道:“京西南路的事情重大,又有承影山庄从中作梗,汴京这边也是怪事连连,少主却依旧不作为。属下受两位护法授意,此番是来问问少主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言罢,将一个令牌丢给了十四。
十四捏着令牌,知道这的确是护法的传讯令不假。心里焦虑不已,按照林桓逸此刻的状况,只怕那些有异心的人都要显露心思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和林桓逸来到牟驼冈这偏远地带,居然还能被七十七找到,说明无涯海的掌权人物对于少主的情况多少是有些明了的。只是为何如今依旧选择让七十七来传个讯而已,就着实让人费解了。
“少主自有主张,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十四想了想,语气斩钉截铁冷冷地回应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