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云横秦岭家何在

第一三七章 当是扬策再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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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牟驼冈的夏天明显有那么一丝燥热,连天空都净得一片蔚蓝,要好半天方始来一朵白云增添那么点动静。放眼水上,低头山下,只沉浸着一般的静,鸟儿都不想跑出来的静,方圆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山岗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象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微风,这时候早已深藏在天际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热风。

    “妹妹,妹妹,快来看,你快来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一个男孩放下背上的篓筐,双手从篓筐里抱出一只小白兔开心地朝着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女孩跑去。

    大路边铺着一层干草,女孩子正蹲着将快要晒干的菜干翻了几翻,回头一看,惊喜地叫了起来:“哥,快让我抱一抱!”身影早就向男孩飞奔扑了上去。

    男孩却忽然将小白兔举得老高,蹦蹦跳跳地左右躲避着女孩,哈哈大笑道:“妹妹,你够得着我才给你抱!”

    女孩哪里够得着男孩双手的高度,连续跳了几下都没能碰到小白兔,见男孩丝毫没有让着自己的意思,急得都快哭了:“哥!你就让我抱一抱吧!”

    “来啊,来啊!”男孩依旧高高举着小白兔,朝着女孩扮了扮鬼脸。

    女孩儿委屈地扁扁嘴,脑后的小辫子晃了几晃,就又是倔强地跳着,非要够着了才甘心。

    谁料许久都没能够着小白兔,女孩渐渐没了跳动的动力,两只水汪汪的明亮大眼眨了几眨,甩手不干了,干脆大喊:“不干了,不干了。哥,我不要了,你就会欺负我!”话音刚落,便又开始走到初始的地方蹲下去翻着菜干。但是眼角却一直恋恋不舍地瞄着男孩手上的小白兔,左掌挡在左额,似乎那样可以减少一点阳光的刺眼。

    “妹妹?”男孩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就消散得干干净净,试探性地来到女孩身后,探了探头,“妹妹,你,你生气了?”

    ‘哼’了一声,女孩转过头,又背对着男孩,小声嘀咕:“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只小白兔吗?”话到后来,声音都小到听不到了,明显是底气不足的表现,分明是对小白兔喜爱万分的表现。

    “好了,好了,哥我错了。诺,这小白兔本来就给小芸的。”男孩见女孩儿生气了,那顽皮的性子立马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很显然对于这个妹妹疼爱不已。

    见男孩将小白兔塞给自己,女孩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莫名其妙地耍起了小孩脾性,将男孩的手推开,眼睛红红地连续喊了好几句:“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男孩没有想到他妹妹反应这么大,错愕之下小白兔跌在了地上,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个七荤八素,惊慌地想要逃窜。

    女孩儿和男孩都同时反应了过来,惊呼着正要准备抓住逃跑的小白兔的时候,却发现小白兔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敢情是小不点的前蹼摔伤了。

    丝毫不理此时天气的炎热,小女孩怜惜地将小白兔抱了起来,朝着小白兔吹着气,难过地说道:“小白兔,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疼不疼?……乖,抱抱就不疼了。”回头白了男孩一眼,用右肩撞了一下男孩,小女孩这才气鼓鼓地甩着小辫子朝屋里走去,很明显是要去给小白兔止痛去。

    被女孩儿撞了个趔趄,男孩哑然失笑,无奈地耸了耸肩,接着小女孩刚刚没做完的活儿,顺便拿过一个篓箕,将一些已经晒得七七八八的菜干往篓箕里面装。

    忙完了这些,男孩抹了抹汗水,吃力地想要将篓箕提起,这才发现自己都提不动。方始要使出吃奶的劲把菜干搬回屋里,一只手接过篓箕的提环,温文尔雅的声音在男孩耳边响起:“弃疾,你用得着一下子装这么多么?”

    男孩嘿嘿地尴尬笑着,抬头看着来人,呵呵地说道:“桓逸哥哥,我这不是想着一次装多点,等下只要再装一次就可以了嘛,嘿嘿……”

    林桓逸淡淡一笑,没好气地拍了一下男孩的后脑勺,打骂道:“贪多提不动,这道理明摆着的。你其实是不想让雪芸搬得辛苦吧?”

    也不等男孩回答,林桓逸边往前方茅屋走去,边向男孩问道:“辛爷爷在吗?我这次是来和他道别的。”

    却原来,这男孩唤作辛弃疾,在宋金和议的前一年出生,即是绍兴十年出生的;那时候北国久已沦陷于女真之手。是时辛弃疾之父早逝,都是跟着他的祖父辛赞辗转漂泊。北方自金占领以后,先后受挞懒和伪齐统治,但是辛赞却并未出任伪齐的官职,而是在金国任职。

    正因为林桓逸这半年来都是在牟驼冈盘桓,因此有幸认识了辛赞这位奔走北国,心系南方的耄耋儒者。加上辛赞本身那种燕赵奇士的侠义之气,更是令林桓逸折服歆羡不已。同时,辛弃疾和他妹妹辛雪芸也都是乖巧懂事,很是得林桓逸的胃口,因此也经常和辛家几人去登高望远,指画山河。

    期间林桓逸深深地体会到了故国旧民的屈辱和痛苦,加上在牢城里面的所见所闻,更是不时勉励辛弃疾要立志四方,寻根落叶。林桓逸本身就是个儒雅不羁的人,短短的几个月下来辛弃疾很是受林桓逸的影响,渐渐地培养出了一种并不循规蹈矩的豪放气概。多年以后,当辛弃疾成为了南宋朝廷的中流砥柱,回想起林桓逸这个人的时候,时常不忘称呼林桓逸一声老师。而林桓逸对于武道的一些见解,也开拓了辛弃疾走上以势入武的前所未有的慷慨豪放道路,就连辛弃疾的诗词都成了流芳百世的不朽。

    然而这时候,谁又能够想到,辛弃疾的一生注定是大放异彩,成为中国历史上伟大的豪放派词人、爱国者词人、军事家和政治家呢?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辛弃疾一听林桓逸要走,脚步仿佛被定住了一样,不可置信地突然大呼道:“桓逸哥哥,上次你说我还没学会抓住一种气势的根源,所以不肯教我武功,我正想到一个好方法来阐明,你怎么就要走了啊?”说完还焦急地看着林桓逸,扯着他的衣角生怕林桓逸下一刻就不辞而别一般。

    闻言,林桓逸没有停步,而是将篓箕放在了茅屋的边上,那里放着三个大缸,很显然是用来腌制这些菜干的。

    见林桓逸不答话,辛弃疾急了,丝毫没有小孩子的嘟嚷,而是横身拦住林桓逸的去向,大声道:“桓逸哥哥,弃疾只知道,君子要言而有信。再说了,你在牟驼冈不是呆得好好的嘛,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呢?”眼神里却显出一丝黯淡,暴露出辛弃疾心中那不舍的情结。

    “你这孩子啊,你祖父可是九霄境的高手,桓逸哥哥虽然武功也不差,但是你也不至于这样吧?”林桓逸似笑非笑地点破了辛弃疾的心思,“贪多嚼不烂,要记得,多大的器皿,就只能盛放多少的容量。”

    “那怎么一样呢?桓逸哥哥说的那个以势入武可是武功中最难学的啊。而且,桓逸哥哥总说你的武功低微,可是每次我都觉得你的武功才是最厉害的。我要学的就是这么一种可以气冲斗牛,豪情飞扬的功夫!”辛弃疾认真地一字一字道来。

    林桓逸心中则是寻思着,要是陆游在这里就好了,虽然陆游不是以势入武的,但是他从诗词入手,领悟了以梅入武的意境,如果由他来点拨一下辛弃疾,单单不说其他的,至少在心境方面辛弃疾肯定是受益良多。

    辛弃疾才要继续揪着不放,屋外传来了一声响亮如奔雷的声音:“弃疾,我这几天不在,你是不是又缠着桓逸闹这闹那的?”

    声音不怒自威,辛弃疾闻声朝着林桓逸苦了一下脸,不过立时端**肃应道:“回祖父,我可没有,不信祖父你可以问问桓逸哥哥……”虽说辛赞一心南归,也时常教育辛弃疾要文武兼修,期望越大,自然对于这个孙子也越严厉。哪怕辛赞武功不弱,辛弃疾依旧喜欢学林桓逸的武功多一点。

    见辛弃疾频频向自己使眼色,林桓逸稍微倾了一下身子,对着须发全白的辛赞温声道:“老爷子多虑了,弃疾乖得很。小子这番是来和老爷子告别的,顺便要多谢一下这些日子以来老爷子对小子的照顾。”

    辛赞闻言惊讶道:“这里挺好的啊,连老夫我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来这里避开书案烦扰。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林桓逸点了点头,不语,心下却黯然不已。本来在两个月前就打算去京西南路走一遭的,但是最终还是选择休养一段日子再做打算。加诸有辛赞这么一个知识渊博的人来给自己开启武道的明途,这两个多月林桓逸的武功也是突飞猛进,隐隐摸到了九霄境的门槛。

    辛赞见状,也不多问,反而是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林桓逸的肩膀,勉励道:“男儿志在四方,早晚不是池中之物,那就顺着自己既定的方向去走。弃疾,去拿我存放的……”

    话音未落,林桓逸打断了辛赞的话语道:“他日自当和老爷子再次豪饮,不过今天我和十四叔约好了等下就走,所以就不便叨扰……这酒嘛,不妨下次再……”

    谁又知道,这一别,下次却是物是人非故人去。正因为和林桓逸有千丝万缕的交集,后来辛弃疾决意南归,走上抗金复兴的道路并非为了生前身后名,而是和林桓逸有莫大的关系。此亦后话,按下不表。

    “老夫常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桓逸,他日你若南归,切记莫忘国耻!”见林桓逸去意已决,辛赞也不强留,知道辛弃疾的心思,反而是拉过恋恋不舍的辛弃疾,对着林桓逸叮嘱道:“对了,最近汴京闹得很,你跟老夫提过的肖家好像出事了。”

    浑身一颤,林桓逸心沉了一下。不过少顷还是恢复了正常,对着辛赞应声点了点头,倒是潇洒地转身而去。

    这时候辛雪芸刚好进来,看见辛弃疾的表情,又看着林桓逸远去光景,疑惑道:“哥,我刚刚撞见桓逸哥哥了,他让我拿这个东西给你。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呀?”

    辛弃疾抿着嘴,难受地回应道:“桓逸哥哥走了……”

    “啊?!”辛雪芸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懊恼不已地嘀咕道,“我还想着让桓逸哥哥教我飞来飞去的功夫呢……”

    辛弃疾接过辛雪芸递过来的东西,却是一本小册子,上面赫然是一些关于以势入武的心得。翻了首页,辛弃疾看了书目,自言自语地呢喃道:“稼轩,稼轩……桓逸哥哥给这册子起名字唤作稼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