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眼光,还是君歌要长远。
亦或许,是君歌看这世道的目光太窄了,她想看得宽一点,远一点,也不能。
真是矛盾!
老爷子临走前,说了许多挽留君歌的话。
君歌只淡淡一笑,不想去理会他到底真心与否。不管这将来,给他生孙子的人是不是她,她都不想对老爷子承诺什么。那十万两黄金,也许是她收错了。不是什么人的钱,都可以赚的。
几日来,老爷子都会每日探望,又是吩咐下人炖鸡汤,又是陪她聊天的。
想不到,堂堂祝府老爷,也会有那么多讲不完的话,多都是些祝子鸣小时候的故事。
只是,几日来,她都没有见到祝子鸣来过海棠园。
那颗心,不知道是空落的,还是欢喜的。
她不知。
总是躺在床上,一会又瞧着那半拱的圆门处,是否有身影擦进,总是留神地听,是否有脚步声响起。
不知怎的,她躺了好些天了,却不见身体有好转,全身酸软,发痛,好像中毒了似的。
“梅竹,大夫可有说过我的病情?”
君歌躺在床上,不能下床,与她接触的人只有每日来诊病的大夫,探病的老爷子和梅香梅竹两个丫环。
除开他们,她似乎与这个世界脱轨了,每日有人来把着她的手脉诊病,却只是开些药方,不谈她的病情。她一问,那大夫只笑眯眯地道:“少夫人不需着急,你这病需好生养着,只要休息好就能有所好转,切不可心急乱动。”
除了这些话,就是那些安慰的。她真是佩服这大夫的医德,全往好话说,半点不透露病情的。
“九少夫人,大夫只告诉小的们要好生伺候你,并没有告知过您的病情。恕小的无知。”
她无语。
想了想又说,“那他有说这药要喝到什么时候吗?”
“不知,小的只知道每日给九少夫人送三次药,每次煎煮两个时辰。”
君歌有些憋不住了,日复一日的中药入口,却不见病情好转,她真怀疑是不是其她少夫人在背后整她,在这中药上作文章。
想想,真怕,老爷子每天都来看她,该不会那些个儿媳起了恨吧?
“九少夫人,又该吃药了。”
这时,梅香手捧陶瓷药罐碎步走近,“药刚刚断了火,很烫,小的给您盛出来。”
梅竹扶她。
“不用了,我自己能动。”
君歌神疑,这药到底该不该喝下去?
端着盛好的药水,一股又一股苦闷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好生刺激,好生难闻。她吸了一口气,道:“这药,当真是大夫配的?”
这么些天了,她大口大口地喝了那么多的药,确越发越觉得身子更弱了,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不怀疑这药的话,她就真该是个笨蛋了。
“放心,毒不死你。”
君歌闻声望去,是祝子鸣,一席长衫,笑意浓浓地站在拱门处。
第五章(4)
又是那笑容,轻轻,微微,像笔尖轻轻沾上去的淡墨,恰似温柔。
在君歌眼里,却是一种疼,她的疼,祝子鸣的疼。
她放眼望去,祝子鸣慢步走来,脱了身上的厚厚皮袄递给梅竹。
梅竹恭身行礼,双手捧着祝子鸣的衣物退下,“奴婢见过少爷!”
祝子鸣挥了挥手,“下去吧,我和她单独谈一谈。”
君歌侧眼一看,梅竹梅香二人纷纷退了出去,垂了那拱门的门帘,串起的挂珠子被碰的叮当作响,倒是给这药味十足的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祝子鸣轻轻吸了吸空气中的这股药味,微微笑道:“良药虽苦口,却能治百病。”
君歌瞅了瞅碗中的黑乎乎的药水,浓浓的刺鼻味迎面而来。
她倒不是怕这药苦,“我想,我该有权利决定要不要喝这药吧。”
她明明口气生硬,却气若游丝,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个久病在床的老人。若不是那张脸蛋还算年轻,她真该被人误以为是就要入土之人。
祝子鸣轻轻落座在床边的软椅上,“想知道自己究竟病因何在吗?”
她看着他那般戏虐的脸,继续听下去。
“本不想告诉你病情,看你这般模样,还是决定告诉你。”
“什么病,还需要你这样来调人味口吗?”
两个人从头到尾,从没有好生的说一句话,都是语气异常,哪来夫妻间的亲密。
冷冷的房间里,不因那暖暖的火盆而带来温暖,反倒越发越让人觉得冷,尤其是祝子鸣这般听似平和的话语,更让君歌心中一怔,像撞了冰山一样。
“其实,并没有什么病,不过是掉了一回泾河而已,大不了落下风寒。倒是你那日服下的蝽药,露娇人,那可是催残人性命的。”
君歌望过去,看见祝子鸣眼里有一丝又一丝的欣喜,好似他就愿望她这样被病折磨。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凄凉一笑,“呵,我倒以为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催人性命罢了。你来告诉我这病情的严重性,好让我早点知道自己的死期是吗?”
君歌笑,“祝子鸣,想我死可以用千千万万种方法,但是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我都不惧怕,你也不必这么急着来看我的笑话。”
“你错了,我不想你死,你死了,我还能折磨谁?”
“为什么你心中非要有恨?”
祝子鸣轻笑,手中的折扇时刻不离他身,轻轻摇了摇它,说:“呵……君歌,你莫要把你看得太重了。若这世上,有让我恨的人,那得是她的福气。女人对我来说,不过是玩物。你不过是占了先机,让深信迷信的老爷子相信你就能为祝家添后罢了。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他又说,“哦,对了,你的曲子吹的不错。可你再能感动天地,你依旧是个贪财的小人。这样的女人,在我祝子鸣眼里,她就是一文不值的。既然,你愿意留在祝府,那你随你吧。不过,我应该告诉你,那枚露娇人下了肚,你便再没有生育能力,永远。你想得老爷子欢心,除非下辈子。”
祝子鸣笑得很轻,淡淡的,没有人能从他的笑容里看出“阴狠”二字。那种笑容,把他心底的所有恨都掩藏了起来。
君歌却看它看得清清楚楚,这笑,明明就是一把刀子,血红血红的。
他,曾经该是被女人骗得多惨,所以,他才这般恨女人,尤其是贪财的女人。
君歌心中渐渐有了答案,想了想说,“曾经的那个女人也贪财吗?”
祝子鸣闻言,身子微微一怔,这女人眼睛怎么如此毒?
她能看到人的心吗?
君歌脸色难看,有气无力,说话却不含糊,她干脆把手中的药放在床榻上,“老爷子说,少爷你喜欢兰花香味。那我想,那个女人肯定也喜欢这味道。所以,这么些年了,你一直挂念着这味道,连你的书房也挂满了兰花香味的香囊。”
祝子鸣那一向的笑脸突然就变色了,说变就变,跟那莫测的风云一般,狠狠地吼道:“够了……”
闻言,君歌心中一笑,这就对了,一定是那女人,把祝子鸣伤得太深,让他把这些所有的恨都报复到如今娶进门的女人身上。前面的一妻七妾倒没什么,不贪他的钱。她君歌可是因为十万两黄金才嫁进来的。
这会儿,祝子鸣不恨她才怪。
这下子好了,她摸索到祝子鸣的心理活动了,就不怕了。至少,会知道他因什么而恨她,折磨起她来,她还能见招拆招。
君歌骂道:“没出息的男人。被人伤了,报复到别人身上,你还算是男人吗?”
被君歌这么一激,祝子鸣的本性便暴露,“我说,够了……”
他狠狠地压过来,身子猛然地压在君歌身上,“别以为你什么都懂,我祝子鸣倘若想要你的小命易如反掌,别把我惹火了。”那脸上的青筋暴露,又粗又黑,把它整张脸都扭曲了。
实在不敢想,那个一脸笑意的祝家少爷,其实是一个性格不稳定的人,还有精神病的倾向。
不就是一个女人嘛,何必这么叫真?
君歌狂笑,“可怜,可怜。”
被祝子鸣这么压着,还真透不过气,可她还是连声地说,“可怜,可怜,实在是可怜。”
祝子鸣猛地一下起来,狠狠地盯着君歌,“你说什么?”
君歌依旧觉得可笑,“我说你祝子鸣可怜,实在是太可怜了,得了天下的财富,却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天下之大,恐怕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看你活的这么痛苦,不如死了算了。”
伤害人的话,谁又不会说呢。
她君歌可不要可怜他,越是难听的话,她越要说。
祝子鸣抓狂,“你这个毒女人……”
第五章(5)
“你……”
“你?”
“你……”
一时间,祝子鸣找不到任何字句来反驳她说的话。
是啊,他祝子鸣真可怜,全蜀都城的首富,连皇帝都敬他三分,他却没有一个真心的女人真心地待他。
最可怜的人!
全天下非他祝子鸣莫属。
记忆被扯回到十年前,祝子鸣年方十八,正是风华正茂。
小兰。
小兰!
这个人如其名的女人,小巧如兰,秀气,玲珑,娇人。
这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女人。
她的狠心抛弃,把祝子鸣从头到尾地改变了一番。
那个温文而雅,体贴细致的男人死了。
这世上,已没有曾经的祝子鸣,有的只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商人,j诈,狠心,圆滑,不停地往上爬。
可,等到他富甲天下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还要每天展示给世人一张春风满面的笑脸,遮掩他的痛苦。
君歌说对了,他不开心,还笑的那么认真。
何必那么认真?
何必?
不过是为了摆脱那些黑暗里爬满心的寂寞与孤独罢了,它们长满了脚,从身体的各个部位爬出来,还在跳舞,那样猖狂。
他受不了了,狠狠举起手掌一扬。
君歌轻蔑一笑,“怎么,祝家大少爷除了孤独之外,还有打人的嗜好?”
祝子鸣扬在半空的手僵硬了,一动不动,被受折磨地看着她,目光处是深深的一江湖水,看似无风无浪,湖底却酝酿着急风暴雨。
风也急,雨也急。
他是说翻脸就翻脸了,那张看似好看,白晰的脸突然火暴了,红得血管都快暴裂了,“君歌,我祝子鸣不打人,可是我会折磨人。”
这样又贪财,又嘴毒眼毒的女人,她实在是不应该有好日子过。
“你倒是要怎么折磨我?”
君歌一仰头,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势样,却不知自己再怎么硬撑,都是一个病人,倒像一只得了瘟疫的小鸡,半生半死的,瘟瘟倒倒的样子。可,那语气倒是逼人,“又是扔猪笼,投泾河,陷害我滛妇之罪,杀头?”
君歌笑了,“不是说,我已是将死之人吗。一个即将要死的人,还怕你折磨?”
祝子鸣抓狂,“君歌,你这个毒女人……”
外厅的落花流水以及丫环梅香梅竹四人口口声声地听到祝子鸣的吼叫,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失控,对着病床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君歌狂吼,却拿她不能奈何。
落花说:“少爷这是怎么了,从来没有这么凶过。”
梅香梅竹不说话,流水推了推落花,小声道:“莫要议论。”
落花赶紧闭了嘴。
大家却都竖着两只耳朵,细细听着内厅的一静一动。
良久,良久,祝子鸣都不说话。
两个人对视着,像仇人相见,祝子鸣的那抹憎恨,君歌的那一抹笑意,它们撞在一起,简直就是隐形的导弹,即将要引起一场灾难,将毁灭天地,连地下三尺的生物也将毁灭。
仿佛能听见两束眼光相撞的声音,叱……叱……的响着。
“君歌,你记着,你活着就是不幸的。”
君歌觉得这样子看着他,累了,微微歇了歇气,吩咐道,“梅香梅竹,我的药冷了,拿去再热热。”
梅香梅竹抖抖擞擞地进来,生平第一次见到脸色这么难看的祝子鸣,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会有那种春暖花开的味道,只让人望而止步,心升寒气,“是,九少夫人。”
端走了床榻上的药,梅竹退了出去。
梅香正准备离开,被君歌叫住了,“等等,你留下来。”
“是,九少夫人。”
“扶我起来,我可不能整天睡在这张床上。”
“可是大夫说,少夫人不能乱动。”
“大夫说是大夫的事,我说我要下床。”
她这么说着,脚已经伸了下来,尽管没有力气,却仍旧还是让脚尖碰触到了地面。
“要多走走,病才会好得快。”说这话时,她盯着两眼冒火的祝子鸣,示意说,她要快些好起来,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折磨死的女人。
这病痛算得了什么?
前生在手术台上,没有麻醉药,她还坚持让医生把孩子活生生地从肚子里给取出来了。
痛?
“痛”这个病,早已被君歌给直接免疫了,什么痛都尽管来,她都一一给挡了。管它是肉体的,还是心灵的。
宋世文,想不到你前世缺德,这辈子还缺心。
真是可怜!
君歌扯着嘴角,笑得那样的讥讽。
她原本只想让自己在这个时空过些好日子,不要招惹些什么事。可这么一刻,她突然改变了想法,她要让这个折磨了她两生两世的男人也明白这世间的痛。
那种痛到人重生了,也能记住的血淋淋场面。
“祝家大少爷,你还有什么事落下了,没有吩咐吗?”
君歌装出硬朗,大步大步地在房间里转悠,虽然手一直掌着可扶持之物,什么床啊,桌子啊,墙壁啊,可她就是不让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倒下,“要说什么尽管说,说完了别挡了我的视线,好歹让我眼里干净一些。”
这么一说,他祝子鸣倒像是一垃圾了。
祝子鸣闻声望过来,与她相视,却无语。
他黑着脸,转头离去。
梅竹已经把热好的草药又端了来,放在桌子上。君歌坐下,突然又说,“祝家大少,不如我们打个赌。”
闻言,祝子鸣停了脚步,只是仍旧背对着她。
她莫然地说:“看谁先爱上谁。”
原本,祝子鸣以为从她嘴里说不出什么来。可听她这么一说,他猛然地转过头,不明地看着她,良久都反应不过来。
“小女子没什么赌注可下,若是在少爷之前爱上你,小女子甘愿奉上小命。反之……”
祝子鸣目光突然有了神。原本君歌以为,他来了劲,却看他那有神的目光又黯淡了,“这桩婚姻一直被你当成是一个游戏吗?”
呵!
君歌心中欢笑。
原本,还想打赌的,可听祝子鸣这么失望地一说,她倒高兴起来了。还用打什么赌?他祝子鸣,不已经开始动情了吗?只是恨她先是把这婚姻当成是买卖,再当成是一个赌局来游戏。
虽然,君歌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对与否,但至少能从他眼里的黯淡看出些端倪。
“怎么,不敢赌?”
第五章露娇人(6)
祝子鸣转头,视线离开了君歌那戏虐的神情。
那一抹背影,突然显得好孤寂,像冬日里落山的夕阳,半是红晕,半是凄凉,渐渐被山头埋没。
让人一看,心中生悲。
有那么一刻,君歌以为,祝子鸣不该这么孤独。
可,仅仅是一刻而已。
他那么恨心,不念他们之间的相濡以沫,找了小三,还闹离婚。他那么绝情,都来生了,还要陷害她,给她戴了一顶滛妇的罪名,硬是把她推进猪笼里,扔进水里。
呵,他,祝子鸣,不值得她同情。
祝子鸣没有应下这个赌约,迈开步来,离去。
那迈步的一念之间,心痛像浪潮袭来,一卷一卷地,拍打着浪花,狠狠地撞在他的心口之上。
仿佛,一迈步,已是千年之久。
他祝子鸣狠不得立马离开这里,不再听到她的声音。可,走得那么匆匆了,还觉得不够快速。这样的离开,在落花流水眼里,像是在逃。
对,逃。
逃得远远的,不想见到这个嘴毒,眼毒的女人。见了她,听了她的话,他心痛。
君歌稳稳地坐在桌前,药罐里冐着暖暖的热气,一股又一投的,湿湿的迎来。
梅香正准备给她把药倒出来,被君歌拒绝了,“我自己来。”
她拿起盘里的粗布把在药罐的两个耳朵上,端着它把那黑乎乎的草药倒了出来,热气扑了满面,却欢天喜地的。
要好起来!
这个信念在她心里,已坚定。
梅香说:“九少夫人,其实,这药一直是少爷吩咐帮你煎的,他还在一旁看着呢。”
哦,是吗?
君歌听着,心中渐渐已胜权在握。
她端着碗中的药,从里面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没有血丝的双唇。尽管脆弱,眼神却有力。
砰!
她眨了眨眼,觉得光线越来越暗,好像老天爷突然把明媚的阳光给收了回去。
四周好黑!
那盛满药的碗摔在地面,声声作响。
梅香突然着急了,吓得说话也节巴,方才偷听到少爷说九少夫人命不将久。会不会是就这么过去了?
“不好了,少爷……”
梅香跑出去,追上了正走出海棠园的祝子鸣,“少爷……九少夫人她……她……”
落花流水齐声道:“九少夫人她怎么了?”
“死了……”
丫环的话音未落,祝子鸣已经重新冲进了海棠园,不见了人影。不会武功的他,倒比落花流水还要跑得快。
没有声音,没有光明,没有知觉。
君歌的所有感观都失灵了一般,什么也感觉不到,死死地睡着。
祝子鸣站在床前,盯着落花,“她到底怎么样了?”
落花摇头,“少爷,恕落花医术不精,不知九少夫人她到底怎么了。”
“那到底是怎样?”
从来不会向她们姐妹发火的祝子鸣,今天竟然因为这个新娶进门的少夫人对她们大声说话了。
随后,祝子鸣又像是后悔了,“对不起,我只是……”
“少爷莫需担心,九少夫人没有生命危险。”
方才,看着祝子鸣疯一般地跑进来,抱着倒地的君歌,那紧张样,她们姐妹俩还真没见过。
“谁说我有担心?”
他又控制不住情绪了,熄了熄火,“对不起……”
落花轻轻笑道:“少爷,不必对我说对不起。我和流水的命是你救的,命都是你的,你心里苦了,想发火,尽管发就是。落花倒是希望少爷心里能好受一些。”
“我心里没有苦。”
落花沉默,片刻后只好说:“流水已经去请大夫了。梅香也通知老爷去了。”
很久,祝子鸣都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连风吹过的声音也能听见。
可,他就是听不见君歌的呼吸声,哪怕一丝丝。
她的气息就是那么弱,弱到把手探到她的鼻孔处,也似乎感应不到。
落花安慰说,“少爷,九少夫人气息虚弱是因为那枚露娇人,但并没有生命危险,请少爷放心。“
祝子鸣轻轻点头,人已是疲倦至极。
落花这些年跟着他走南闯北,忙东忙西,为了生意上的事,他曾几天不合眼地忙碌,都没见过他这般疲倦。
看来,她们家少爷是真的爱上这个女人了。
落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少爷,其实……”
祝子鸣疲倦地说:“有话尽管说,少爷什么时候介意过。”
“其实,九少夫人并没有像你想的那么可恶。也许,她有她的难处才会收下老爷的钱财。但是,她并没有恶毒之心来伤害你啊。倒是其她几位少夫人,虽然平时都规规矩矩的,却私下都打着你的主意,生怕吃了半点亏了。“
祝子鸣欣慰一笑,“落花,你不必替她说情。”
“其实……”
“怎么,又有不敢说的话了。少爷说过,从不介意你们说过的任何话。”
“其实,也不必落花替九少夫人说情,少爷心中本就在意她的。”
祝子鸣愣了。
他在意她吗?
第五章(7)
他在意她吗?
祝子鸣在心中问了自己许多遍,没有答案。
君歌睡着,睡相不雅,看似很痛苦,皱紧眉,两片干渴又苍白的唇不时地张了开,又没出声。她昏睡的脑袋一会向左摇动,一会偏向右。
好似,很痛苦。
祝子鸣看着她,沉默。
这张脸,并不天姿国色,勉强算个三等美女,没有那种让一个男人一见便迷惑其心的效果。
但,祝子鸣看着这张脸,心很痛。
一样记忆深刻,让他把这张脸给记进心里去了。
还有,她那又毒又准的口吻,她那尖酸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了。
君歌微微扬了扬手,似乎要拍打什么,有气无力的举到半空又垂了下去。
祝子鸣赶紧抓住。
好冷!
他握紧她的手,第一反应就是这支手像冰一样,没的温度,“落花,她怎么全身发凉。”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才询问落花。
落花答道:“少爷,是那枚露娇人。它虽是蝽药,却在药效过后残留了其有毒成份在她体内,都是至阴之物,导致她血液不流通,所以九少夫人全身冰凉。”
露娇人?
当初祝子鸣只说让落花流水寻来这世上最毒的蝽药,并不知这蝽药它竟然药效过后还这么毒辣。
祝子鸣一皱眉,道:“可有解药?”
落花如实说:“有。”
“那快去寻来。”
“少爷……”
“有话快说。”
君歌的手太冰凉,他握在手里都有些不忍心了,不知是心疼还是自责。看着她痛苦地躺在床上,意识不清,他的心被牵动。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说,他虽心狠,却是个有良心的人,不愿真正害人性命。
所以,他难过。
而非是……
爱上她了。
对,不是,绝对不是。他怎么会爱上她?
可他的心,他又怎能自知?连说话的时候都那么急切,“快去寻来,越快越好。”
“少爷,这解药是无形的。”
祝子鸣抬头看了一眼落花,有些不耐烦了,“无形的也要找啊。”
“少爷,既然是无形的,就是找不来的。当初九少夫人服下这药的时候,若是有与男人交合,便不会在日后中毒。可是,那天她与冯公子并没有做什么,所以这毒无药可解。”
祝子鸣厉声道:“怎么不早说?”
他可是从来不会对她们发火的。
落花有些委屈,当初可是主子自己说要狠狠地修理君歌,越狠越好。可她心里理解祝子鸣的心情。
她们家主子在世人眼里是一个j商,为了生意不择手段的人。可,只有她落花和流水知道,少爷是个有良心的人。他那么j,只是因为那些被他欺压的人比他更j。这样的钱财都不赚,那岂不是太便宜那些可恨的人了。
事实上,祝子鸣真的是很有良心的人,每每北都国哪个地方有天灾人祸,他都是第一个出手相助,给灾民送粮送钱,每每都是匿名。甚至,去到北都国以外的地方,遇见了别人有难,他都会出手相助,却不让人知道是他做了好事。
落花安慰道:“少爷,或许那精通医术的天下第一相士能有办法治好九少夫人的病。”
第五章露露娇人(8)
能治好么?
他看君歌不安静地睡着,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又是伸手狂抓的。
她该有多痛苦?
天下第一相士不是说,她会终身落下病痛吗?而且,还终身不育。
既然是天下第一相士,肯定有过人之处,那么他一定有办法把这露娇人的毒给解了。
“他在哪里?”
祝子鸣赶紧问。
落花安慰说:“少爷,莫急,流水已经去请他了。”
“什么时候能到?”
他握紧她的手,真有些紧张,心却说,他只是不想白白害死一条人命,不关其它。
可,真正的原因,连一旁的落花都看得清清楚楚,“少爷,我这就出去仰仰他们,应该就到了。”
屋子里满满的中草药味,祝子鸣让梅竹打扫了,却赶不走空气里的余味,腥腥的,浓浓的,让人快透不过气了。
祝子鸣心里一慌,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十年了,难道还不能解恨吗?
君歌说的对,他真可怜,拥有花不完的财富,却无人懂他,知他。他又为何要把曾经那个女人给他的伤害又施加到别的女人身上呢?
先是正室夫人,再到妾室,一房一房地娶回来,他从没有跟她们做过真正的夫妻,把人凉在一旁,简直就当是祝府的摆饰了,或者说是为了打发老爷子那颗盼孙急切地心而摆的棋子。
他到底在做什么?
整个北都国,几乎都被他走遍了,没有人能告诉他,他接下来究竟该干什么?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只一意孤行。
可,自从遇上了君歌,她每说一句话,他的心每每乱一次,直至此,他的心已经乱成一团了,理不清。
他越去想,越乱,看着君歌这张痛苦沉睡的脸,更乱,乱到痛,痛到麻。
好像,心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任某些事,某些话浮起,把他顶到半空中,不能左右自己。
君歌,你快醒醒,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快醒醒。
落花回头看了一眼祝子鸣,他将头垂在床沿边,手紧紧握着君歌的。
这一幕,看得她直想落泪。
正想大步走出去,与流水碰了个正着。
“我把相士给请来了。”
“快,相士快快请,我家少爷正等着你救人呢。”
祝子鸣把位置让给了相士,“麻烦你快给她看看,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莫要着急,这有因总有果,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从因果轮回中解脱出来的。”
相士落座,看了一眼祝子鸣,那些话仿似故意说给他听的。
是啊,因果轮回。
君歌有今天,不都是拜他所赐吗?
祝子鸣深深吸一口气,不敢再与相士那沉稳宁静的眼神对视。
“每日的药可都有服下?”
相士本是问丫环的,祝子鸣却抢先回答道:“都有,都是按相士吩咐每日三次,每次煎煮两个时辰。”
“那就好。”
相士把着君歌的脉,继续问道:“少夫人是否服了这些药,却不见成效,反而没精打采,奄奄一息的样子?”
“是,都说中了。”
废话,他天下第一相士怎么能说不中。
“这就对了,若是服了这些药有明显的效果,少夫人她就不是人,是神了。”
相士把完脉,侧头看了看祝子鸣,满眼笑意,“少爷莫需担心,少夫人这毒一时半会儿是解不了的。但,绝无生命危险。”
“那怎样才能解毒?”
“莫急!”
相士二话不多说,只字不提解毒之事,沉稳又老练,“少爷可曾记得,老夫说过,这少夫人因中露娇人之毒,将终生不育。”
“记得,相士还说君歌将落下终生痛病。”
相士笑了笑,点点头,“记得就好。”
“既然你贵为天下第一相士,又精通医术,那肯定能预测和掌握君歌的命,对吗?”
“非也!”
“那你倒是有办法让她醒过来,让她活下去吗?”
他们的对话,外厅的祝老爷都听见了。巧儿扶着他走了进来。
祝子鸣回头一看,无力地道:“爹!”
老爷子不顾祝子鸣,走到相士身前赶紧问道:“相士方才说什么?谁终生不育了?”
祝子鸣回答说:“是君歌!”
“此话怎讲,相士不是说这天下之大,能为我们祝家添子的人只有她君歌了吗?”
“老爷莫急,老夫自有办法,只是操之过急的话恐怕会弄巧成拙。请大家不要追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结果之时自会到来。”
相士就是相士,说话也这么高深莫测,还不许人问个究竟。
可,祝老爷不得不相信这相士的话。毕竟,他是迷信的。
相士吩咐说:“日暮前,九少夫人就会醒来。接下来的几日,情况不会好转。可,几日后,你们又将见到生龙活虎的她。只是,日后每逢月事,都将是她的痛苦之日。”
他接着说:“九少夫人沾不得冷水,一滴不可,每日的药不可断。府上应多安排给她补补身子。其实,并没什么大碍,不关生命危险,所以请老爷和少爷放心。日后,老夫会每隔半月来诊病一次,请大家莫要急于求少夫人痊愈。”
第六章赌局(1)
屋内只剩下祝子鸣一人,一室的死寂。
相士走后,他先后把丫环们打发走,最后连祝老爷子也给赶了出去。
他要一个人静一静。
君歌睡着。
四周都是暖暖的火炉,高床软枕上,那个本该觉得舒坦的人看似睡着了,却让人揪心地疼。她紧紧皱眉,该是噩梦了。
“君歌,你什么时候醒来?”
窗外,看不见夕阳。他多盼望时间走得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日暮,她就会醒来了。
他把君歌冰凉地手放进被子里,吩咐门外的丫环又抱来了一张厚厚的虎皮毛毯,亲手给她盖上,眼睁睁地看着她沉睡并痛苦的脸,又转眼瞧一瞧窗外,依旧不见夕阳。
索性,他几步走到窗前,倚靠它,静静看那外头的一地阳光,明媚而生气。
他数着时间一分一分流逝,看飞燕横过眼前,看白云漂流过去,看冬日里的腊梅花瓣片片飘落。
天向梅梢别出厅,
国香未许世人知。
殷勤滴蜡缄封却,
偷被霜风折一枝。
他心中默默咏着这诗,看片片飘零的梅花瓣,浅黄了整个海棠园。心似此景,有些凄凄冷冷,零零落落。
日暮,你何时才来?
君歌眨眨眼,意识尚且恢复了三分,记得自己要喝药来着,怎么躺床上了?
再眨眨眼,觉得眼皮好重,没有力气睁开,似乎有人用线把上下眼皮给缝起来了,用力才能扯开。
终于,看见些许光明,渐渐明亮,阳光弱弱地散进来,一道长长的影子映下来,显得那样孤孤单单。
她一猜,便知那人是谁。
可,懒得理会,管你站在窗前多久。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意识,渴。
口渴,很渴,好想大口大口的喝水。
慢慢地下了床,她扶着床前的软椅小心走到了桌前,来不及将壶中茶水倒出来,直接一把捧起茶壶仰头喝了起来。
茶水很凉!
一口下肚便是冰凉沁心。
可她,实在是太渴了,顾不得那么多了。再说,那天下第一相士吩咐她不能沾冷水的时候,她沉睡着,哪里知道自己不能喝这凉透的茶水?
该是喝水的动静太大了,惊动了窗前发愣的祝子鸣,他一回头,便看见君歌仰头猛喝着壶中的水,大步走来,“你干什么?”
君歌哪里有空理会他,接着大口大口地把水灌进自己的肚子里。可,还没让她喝个够,祝子鸣已经抢了她的壶。
她本是女子,又病央央的,怎能跟他动手,无力地瞟他一眼,“还我的水。”
祝子鸣不再有以前那般自然的微微笑脸,一脸严肃,“你渴了就跟我说,以后这凉掉的水一滴不能沾。”
君歌轻轻眨了眨眼,气若游丝,“呵,我喝什么水关你什么事。”
祝子鸣拿开茶壶,目光里没有笑意,有的只是那在君歌眼里的自作多情,“从今往后,你喝什么,吃什么,我管定了。大夫说不能沾冷水,就一滴不许,你等着,我给你娶糖水来。”
祝子鸣拿走了冷掉的茶水,从那拱门走了出去,门帘被他撞得叮当作响,听来那么刺耳。
君歌脸上掠过一阵嘲笑,不去细想什么,只感觉自己好冷,方才的渴意在那凉凉的茶水下肚以后,暂且消失了。
虽然不渴了,那寒意又袭来,冷得她直哆嗦。
很快,丫环梅香进来了。
之前,君歌似乎听见祝子鸣在门外说了些什么,那梅香一进门,就把她往床上扶,好生地给她盖了被子。
虚弱的她,任梅香忙活,连说不的权利也没有。
实在太冷,实在太没力气。
不一会儿,祝子鸣端着托盘进来,热气腾腾地轻烟从两个碗口冒出来,传来交错的香味。
君歌一闻,好似姜,还有鸡汤的味道。
祝子鸣坐在床前,“是要喝姜汤,还是鸡汤?”
好像不怎么渴了,她看了看盘里摆放的两口青花瓷的漂亮大碗,一口盛着暗黑的姜汤,一口盛着浓浓的鸡汤,“都喝。”
“把茶几摆上来。”
祝子鸣吩咐丫环。
“是,少爷。”
很快,梅香弄来一个刚好合适摆在床上的茶几,上面雕着工艺复杂的祥云图案,桌面是平整的格纹,桌角有好看的梅朵浮雕图。
若要把这些东西拿到她上辈子生活的地方去,那可都是古董啊。
君歌感叹,祝家真是有钱,这茶几不应是本朝的,不知道祝子鸣收藏了多少古玩。
懒得去想了,君歌待祝子鸣把盘放到茶几上,一伸手出去,想了想,还是先喝鸡汤吧。
“慢点,没有力气就让我来。”
君歌不给祝子鸣好眼色,从他身上粗略地扫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淡淡地说:“我自己有手。”
鸡肉被炖得软软的,那肉又嫩又细,不用嚼力,就下肚了。
营养品就是好,一下肚,身子就暖了些。
祝子鸣真该对她刮目相看,短短片刻时间,她连汤带肉把碗里的东西吃了个净,连骨头都不吐的。
也难怪,这汤是他和老爷子特地吩咐厨房做的,足足从辰时炖到现在,鸡骨头都炖软了。
真好,既补了蛋白质,又补了钙。
君歌抹一抹嘴,道:“梅香,过半个时辰把我的药端来。”
祝子鸣看她,太夸张了。
他本担心,她不会吃他拿来的任何东西,会记恨他。可事实上,她几乎把他一大活人当空气了,放心地吃,放心地喝,丝毫没有先前的恨意。
这样也好,能吃是好事,病就会好得快。
祝子鸣悄悄觉得欣慰,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怎么醒了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按理说,肚子饱饱该下床走走,运动运动。君歌想了想,倒头就睡下去了。
那祝子鸣一看,“你就睡了?”
她睁开眼,“怎么,少爷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你……”
“有话就说。”
“你真的没什么事了?”
她直直地看着他,不喜不怒,“我好好的,等着少爷您来折磨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