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吴景洲与儿子的一唱一和
《沁园春·雪》发表一个月之后,1945年12月15日,一个署名景洲的先生也在《新民报》晚刊依毛润之原韵作了一首《沁园春》,名日《沁园春·咏雾》。词中有这样的句子:“思往事,祈天青雨过,昨日今朝。”表达了词人期盼和平的美好愿望。
你猜这景洲是何许人也?
他不是别人,他正是吴祖光的父亲,吴景洲。吴祖光在《新民报》晚刊首发**的《沁园春·雪》,而吴景洲紧随其后,上演了一出父子一唱一和的好戏。
吴景洲的儿子是我们大家非常熟悉的大剧作家,名重华夏,其实乃父之名也绝非在儿子之下,无论为文、为画都堪称大家。
吴景洲名吴瀛,景洲是他的字。他生于1891年,江苏常州人,出身世代书香家庭,其父吴稚英是清朝著名洋务派领袖张之洞的幕府。吴景洲就毕业于张之洞创办的湖北方言学堂的英文专业,不仅有精湛的国学基础,而且有深厚的西画及传统国画功底,可谓学贯中西。他曾任京都市政都办公署坐办(相当市府秘书长),32岁便以其出类拔萃的学识参与创建故宫博物院,任常务委员、古物审查专门委员,并担任《故宫书画集》、《故宫周刊》首任主编。解放后被陈毅元帅聘为上海市人民政府文物管理委员会古物鉴别委员,董必武曾亲自登门拜访。
吴景洲早年受孙中山革命的影响,具有强烈的爱国民主思想。吴景洲的舅父庄蕴宽曾担任1925年至1927年故宫博物院临时董事会董事和“维持会”副会长。由于这一层关系及其后首任故宫博物院院长易培基的邀请,吴景洲被聘到故宫博物院兼职,参与了“清室善后委员会”对清官财产的清点和博物院的创建工作。1926年,曾任“故宫博物院维持会”常务委员。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特派易培基为“接收北平故宫博物院委员”,易培基因病不克北上,电嘱马衡、吴景洲等为代办,与奉系军阀操纵下的“故宫博物院管理委员会”办理交接。1929年,易培基被正式批准为院长,吴景洲担任“古物审查会专门委员”。1931年,鉴于日本帝国主义已占领了东北,华北危急,为保护文物安全,故宫博物院决定精选部分文物南迁,吴景洲参与其事,为首批南迁文物监运员。直至1933年,易院长为人中伤,以“故宫盗宝案”被迫辞职,吴景洲也随之离开了故宫。
故宫博物院的最初十年,是风风雨雨狂飚迭起的十年。为了保护这个幼弱的民主革命新生儿不致在摇篮里就遭到扼杀,许多爱国民主人士、专家教授及当时故宫同仁,冒着被绑架、坐牢、暗箭中伤等危险,四处奔走呼号,与各种恶势力展开了不屈不挠的斗争。在这场民主与封建、进步与倒退、正义与罪恶的斗争中,吴景洲始终是“以保存数千年文化渊薮为职志”,站在斗争的最前列,作出了突出的贡献。他所撰写的《故宫博物院五年经过记》,不但真实地记述了最初的艰难创业历史,同时也洋溢着他一片爱国主义的热忱。
吴景洲是一位学者,曾有《中国国文法》等著作行于世;他同时也是一位文物收藏鉴赏家,这也许是与故宫博物院有这一段不解之缘有关罢。收藏文物,需要钱财,而他的家庭人口多,全靠工薪收入,生活并不富裕,但为了购藏一件心爱的文物,往往不计重值,所以全家人跟着他节衣缩食。时有不足,只有借贷,每逢年节,债主盈门。经济拮据时连儿女们些小学校费都无所筹,而吴景洲却嗜痂成癖,甘之如饴。经此苦心收集,藏品逐渐丰富,盈箱累箧,小室为满。离开故宫后,为谋生计,吴景洲携眷南下武汉,抗日战争爆发后,又避乱重庆,抗战胜利后,吴景洲带一家老小回到南京,后来又寓居上海。经过这些年的奔波,吴景洲对国民党早已失望透顶。对于**,他同吴祖光一样抱着极大的希望。十几年间,辗转迁徙,装载他所收藏的文物的大小箱笼,总是寸步不离。关山险阻,战火纷飞,其中艰苦,可想而知。
全国解放后,吴景洲曾担任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正当他以其兴奋的热情为新中国服务时,却不幸中了风疾,瘫痪不起。1955年,其长子吴祖光为方便照顾,将双亲迎养到北京,他所精心收集的文物也随之而至。出于对新中国前程的憧憬和热爱之情,儿子吴祖光提议,将这批来之不易、保存尤难的珍贵文物被无偿捐献给国家,吴景洲当即欣然同意,这批文物成为了故宫博物院的珍贵藏品。
吴景洲所捐献的文物有书法、名画、青铜、陶瓷、竹木雕刻、石砚、印章等,共计二百四十一件,这是他一生的心血。为了它们,他不知付出多少艰辛,妻子背着他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小儿女们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这些都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然而吴景洲却毫不计其所值,分文不取,这一思想品格,比他在故宫博物院工作的那段时间所表现出来的爱国民主热情又更前进了一步。
吴景洲对诗文、书画、篆刻无一不精,与文坛、艺坛诸多元老交厚,如:章太炎、于右任、乔大壮、吴稚辉、易培基、徐悲鸿、汤定之、齐白石、马一浮:叶恭绰、沈尹默等都有交往,名重当时。吴景洲的绘画以山水兼花鸟为长,多以西画构图,作品以山水为主,兼有人物花鸟,其画功力深厚,技法精湛,中西交融,意象辽远;书法以行书为主,亦篆亦隶,自成泱泱风格,堪称巨匠。此外还有著作《中国国文法》、《故宫盗宝案真象》、《风劲楼诗草》、《蜀西北纪行》、《故宫博物院前后生平经过记》、《故都沉梦录》,话剧《长生殿》等。
1957年,吴景洲因其子吴祖光被打成右派而伤心,气急之下于1959年病逝,从此新闻媒体不谈吴氏家族,吴景洲的文名画名敛迹消声,久成绝响。而他早年在重庆唱和**《沁园春·雪》的一段佳话也被人们淡忘了,他的歌咏随着岁月的消磨,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历史长河之中。
二、缪秋沉聊以写忧
重庆谈判刚刚取得了一点进展,国共两党在《双十协定》上的签字墨迹未干,前方的战事却不断吃紧。国民党的顽固派根本不顾什么和谈、什么协定,他们一味地向我解放区大举进攻。与此同时,却仍然使用缓兵之计,与我党进行谈判。为此,**于1945年11月7日给**重庆代表团致电:“美国政府深堪注意,友人[1]意见值得考虑,但在美蒋坚决进攻方针下,我们无法退让,只有自卫一法。”接下来**又告诫他们:“目前的谈判,彼方全为缓兵之计,并无诚意解决问题,彼方一切布置均为消灭我党。我方宣传弱点甚多,你提出的意见是很对的,应当采取‘哀者’态度,应当照顾中间派,不要剑拔弩张,而要仁至义尽;但是总的情况,我处内线,彼处外线,我是防御,彼是进攻,再过一时期各方均会看清楚。目前谈判方针在不束缚手足……”最后,**又告诉**重庆代表团:“今日新华社发表国民党军队百余万向我进攻的详细番号,当有利于揭破彼方之欺骗。”[2]**的判断是准确的。
-.1945年11月16日,国民党召开了复员整军会议,蒋介石对参加会议的各战区司令长官、各方面军司令官、各集团军司令详尽地讲述了《剿匪战术研究与高级将领应有之认识》,会上蒋介石严肃地、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回想这二十年来,奸匪始终是本党唯一的敌人”。虽然**一再告诉我们的同志不要“剑拔弩张”,但是蒋介石却再三告诉:
下属,**“始终是本党唯一的敌人”。
11月2日平汉战役刚刚结束,而绥远战役却仍然打得难解难分。
归绥战役自10月17日打响,虽然开局打得不错,很快拿下了新堂、张皋、资卓山。而接下来攻打包头和归绥的战役却迟迟没有进展,直到12月14日,参战的各路人马全部撤出对包头绥远的包围……接下来,国民党又不断挑起津浦路战役等一连串的战役……
国民党顽固派的倒行逆施激怒了全国热爱和平的人们。1945年11月25日,昆明各大学、中学的六千余师生在西南联合大学举行了反对内战时事晚会,进步师生在会上慷慨激昂地讲演,反对内战,争取和平。晚会受到与会群众的热烈鼓掌欢迎。国民党当局对学生的集会异常敏感,他们担心学生的反内战、.争民主的运动不断扩大,难以控制,于是派兵包围了会场,鸣枪恫吓与会的学生,并在全市实行军事戒严,禁止师生通行。国民党镇压学生运动的拙劣行为进一步激起了学生的强烈反对。11月26日,昆明各学校联合罢课以示对国民党反动派镇压学生运动的抗议。12月1日,国民党当局黔驴技穷,竟然派出大批军警特务到各学校殴打罢课学生,并在学校校园内丢掷手榴弹。南菁中学教员于再与西南联大学生潘琰、李鲁连、昆华中学学生张华昌等四人在武力镇压中不幸遇难,史称一二一惨案。
昆明的一二一惨案发生之后,各界人士纷纷抗议当局的暴行,他们以捐款、签名、慰问、吊唁和演讲的形式声援学生运动。自12月2日至12月20日,当时尚不足三十万人口的昆明,自发到灵堂参加公祭吊唁四位烈士的各界群众多达十五万人之多。
12月16日,民主人士缪秋沉有感而发,遂步**、柳亚子之韵,和《沁园春》一阕,以悼念昆明血案中殉国的师生。缪秋沉在《沁园春》词牌下写了一个小序:
沁园春顷读《大公报》毛润之、柳亚子《沁园春》联咏,适雪飘南国,念天下求定以久,而犹子祥烈,竟以此捐其一足。因摭辞步韵,聊以写忧。忧弗自胜,非敢效颦也。
筚发篥烈[3],人间何世,漫野雪飘。恨白山黑水,长年攘攘;龙门巫峡,万古滔滔。黉舍怒涛,碧水血腥,枪声难掩掌声高。伤心甚,哭青黎涂炭,青蛇妖娆。
怕听黄鸟交交,引多少倚闾尽削腰。传蓟北方收,诗书漫卷;慧孛复临,中原纷骚。说甚天骄,四维都绝,书生难看口舌雕。且瘗笔,看匝地烽火,惆怅今朝[4]。
后来这阕词被选人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一二一诗选》之中。
此词写得相当不错,有感而发,情景交融,与柳亚子、郭沫若等文豪大家的文笔不分伯仲,可惜的是缪秋沉的来历笔者没有查到。
虽然我们并不知道缪秋沉的来历,但是,我们从缪秋沉写的这个小序中看到,缪秋沉的侄子缪祥烈在昆明一二一惨案中,在国民党的血腥镇压中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并因此而失去了一只脚。
“筚发篥烈,人间何世,漫野雪飘。”筚篥是一种古代的乐器,它用竹子做管,用芦苇做嘴,汉代时从西域传人。筚发篥烈用以形容寒风呼啸如筚篥发出猛烈的声音一样来势汹汹。从行文表面来看,词人的这三句都是在感叹冬季的寒冷。是年的昆明,的确与往年不同,四季如春的昆明在1945年的冬天显得出奇地寒冷,竟然在腊月里漫山遍野飘起了雪花,仿佛和**的《沁园春·雪》在唱和,不仅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原来南国风光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词人借自然界的寒冷隐喻昆明的政治气候也处于寒冷的冬季。
“恨白山黑水,长年攘攘;龙门巫峡,万古滔滔。”词人行笔至此自然地想起了日本帝国主义在白山黑水之间的种种恶行,进而回想到龙门巫峡自古以来的战乱纷扰。
“黉舍怒涛,碧水血腥,枪声难掩掌声高。伤心甚,哭青黎涂炭,青蛇妖娆。”如今,南国昆明因为国民党的倒行逆施,致使黎民百姓生灵涂炭,美好河山淹没在腥风血雨之中。在学子读书的校园里竟然发生“一二一惨案”。然而,敌人的枪声无论怎样高,它也没有人们欢呼和平、民主、自由的掌声更高。
下阕的第一句“怕听黄鸟交交”是引用的《诗秦风黄鸟》的典故。《毛诗序》云:“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秦)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三良”,朱熹的《诗集传》云:“秦穆公卒,以子车氏三子为殉,皆秦之良也。”“按《史记》,秦武公卒,初以人从死,死者六十六人。至穆公遂用百七十七人,而三良与焉……论其事者,亦徒闵三良之不幸,而叹秦之衰。至于王政不纲,诸侯擅命,杀人不忌,至于如此。”《毛诗序》、朱熹的《诗集传》以及《史记》所云都是说的一件事情:
《毛诗序》说:当时有人刺杀了秦穆公,秦穆公下葬的时候竟然用活人殉葬,人们感叹此事因而写了《黄鸟》这首诗。
朱熹的《诗集传》说:秦穆公被人刺杀身亡,竟然将子车氏的三个儿子一同为他殉葬,而子车氏的三个儿子都是秦国很好的百姓。
《史记》说:秦武公驾崩的时候,首开以活人殉葬的先河,当时殉葬的是六十六人。到了秦穆公的时候就发展到了一百七十七人,而子车氏的三个儿子竟然同时被殉葬了……说起这件事,人们对他们的不幸,也只能白白地发出悲天悯人的叹息而已,而更加让人感叹的则是秦王朝的衰落。导致衰败的秦王朝朝政没有法纪,各诸侯国草营人命,滥杀无辜,达到了如此的境地。
很显然,词人在这里是以秦国统治者为秦穆公陪葬的事情,鞭挞了统治者滥杀无辜的丑恶行径。“黄鸟交交”是在为死去的三良哀鸣,词人说“怕听黄鸟交交”,显然是借这个典故暗示人们,怕听到那些追悼在昆明惨案中死去的烈士的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