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珍在前,其它言官大臣再无顾虑,一一上折细数蔡京之罪。一时间,已是罄竹难书。
言官刘钰素来为官清正,敢于直言,见多数人只是弹劾蔡京本人,对其朋党却是含糊其辞,心觉不平,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蔡京儿子除长子蔡攸外,二子蔡绦,四子蔡眥、五子蔡翛等常常借其父淫威,打击异己、排斥忠良,窃弄权柄,恣为奸利;还有李彦、程象德等奸臣助纣,连络蟠结,深根固蒂,合为一党,祸乱朝纲。蔡京一党若是不除,天下臣民必生异离之心。微臣恳请皇上,听臣之言,重责京党专权乱政之罪,以正国法!”
说着,将奏折呈上。
宋徽宗打开,奏折里,刘钰细数了蔡京一党的十大罪状、五种奸术,无一不是致仕或斩首之罪。
所有大臣都上完奏折之后,太子和康王才适时将奏折呈上。他们呈上后,郓王也将自己的奏折呈上。
宋徽宗特意看了郓王的奏折一眼,里头跟其他人一样,请求铲除蔡京。宋徽宗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如此看来,即便郓王真与蔡京有所交往,现在能及时醒悟,也不失为明君之举。
宋徽宗将奏折合上,沉着脸道:“诸位大臣放心,朕绝对不会放过京党!”
“父皇英明!”
“陛下英明!”
刘钰几乎是五体匍匐,眼中含泪。蔡京一党把持朝政多年,以致超纲败坏,如今既能铲除,往后大宋朝野必有复明之望。
慕容卿虽没有参与廷议,但从头听到尾,心中大石亦落下了大半。从回京到今日,多有波折,能曲折前进十分不易。
朝会后,太子、康王、郓王等人随着宋徽宗前去文德殿,商议拟旨的事情。不过因为刚刚朝会结束,所以中间还有个庭休。
太子等人被安排在偏殿休息,程紫英带人侍奉。放茶的时候,郓王和太子等人都对她点了点头,程紫英恭顺退下。
康王看着程紫英,眸中闪过几分玩味。
太子和程紫英关系较为亲近他是知道,可是郓王什么时候也和程紫英有关系了?以郓王的自负,又怎么会将一个宫女刚在眼里。
其中很值得深思。
康王看了慕容卿一眼,却见他面无表情站立在一旁,对于殿内发生的事似乎全然无所知。
太子喝了口茶,放下,嘲讽道:“二弟近来参禅悟道,想必是收获不少吧?”
郓王道:“不比皇兄收获多。”
太子一脸春风得意,看着神色淡漠的郓王,笑着道:“我倒觉得参禅悟道的很适合二弟,看二弟最近受父皇的责罚少了就知道。”
郓王将茶放下,声音微响,“臣弟有一话赠予皇兄: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彼一时,他日,说不定皇兄也有参禅悟道的时候!”
“放肆!”
郓王冷笑道:“是臣弟失言了。”
太子深吸了口气,重新笑道:“二弟心中不服为兄的知道,不过今日之势,就算是二弟也回天乏术了。”
郓王沉默不语。
太子觉得刺激得差不多,也懒得在和郓王说话。偏殿一时安静了下来。如此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文德殿依旧没有动静,太子有些不耐,皱眉对小六子道:“你去看看,是不是又有大臣来了文德殿?”
小六子连忙跑去查看,半响回来道:“回太子,是元妙先生在,在给陛下调理身子。”
太子皱眉,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个妖道,真是会多事!
慕容卿看了郓王一眼,见他神色似有几分闲适之意,心中顿时生疑。早前蒋季元曾经说过,郓王正在和林灵素接触。
虽然一时间想不出两人的打算,但是还是要谨慎为上。
慕容卿走到太子旁边,小声道:“太子要小心……”
慕容卿刚开口,殿外已有太监过来,“太子,两位王爷,官家宣见。”
太子给了慕容卿一个“你放心”的眼神,之后便大步出了偏殿。康王倒是看了慕容卿一眼,眉头微皱,之后才跟着去了文德殿。
慕容卿想跟上的时候,却被小六子拦在外头。小六子尴尬笑着道:“都虞候,官家说,让您稍在偏殿等候。”
慕容卿面色微凝,“嗯”了一声,转身折回偏殿。
正巧程紫英在带人收拾茶具。见他折回,有些讶异,“都虞候不去文德殿议事吗?”
问完,她又惊觉自己多嘴,正懊恼,却听他道:“官家让我在此等候。有劳。”
程紫英面色微喜,转身端了杯茶给他,却还是知道要保持距离,“都虞候请用。”
慕容卿端过去。
两人一坐一站,时间似乎都要凝结。程紫英半响开口道:“都虞候在此稍等,奴婢先行退下。”
慕容卿看她,神色淡淡,出口却是,“按例,偏殿若有朝臣等候,须有侍女在旁侍奉。程女官莫非是打算放我独自一人?”
程紫英见他一副道貌岸然,却说着略显轻佻的话,面皮微红,唇瓣轻咬,“都虞候若是不想一人,奴婢可以唤人陪同!”
“何必麻烦,程女官不也无事吗?”
她的脸越发生红,双眼喷火般瞪着他,似乎是在控诉轻佻浪荡子。
慕容卿忆起往昔自己总把她气得跳脚,完全失了大家闺秀礼节,笑着道:“此时无人,不能陪我一会儿吗?”
程紫英低头不说话。
慕容卿看着她道:“我去见了冲妙先生,”程紫英讶异地看着他,只听他继续道:“知你当初不是出宫,而是去了太一宫。你是为……”
“我不过是为自己!”程紫英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别误会,因为你是为我受伤的,所以我才去求冲妙先生。没有其它!”
“既然没有其它,为什么要急着解释?”
“只是不想你误会!”程紫英别开眼,不看他,辩解着道:“总之,我做的事情与都虞候无关,是我自己愿意的。”
慕容卿怔了一下,道:“……嗯,我知道。”
程紫英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间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卿看着有些无措的她,心中如刀般一下下划过。倘若她未曾不离开太一宫,他或许真的永远都会不知道这事。因为她出宫,他便算是了了心愿,亦不想因自己的举动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若是就这般错过……
慕容卿想到这,面色微微森然。
程紫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其实我不过是要抄些经书而已,真的不算什么。”更何况如今连经书也不用抄了,“我有一事想问你。”
“你说。”慕容卿不自觉放柔了声音。
程紫英道:“我爹爹,到底会怎么样?这几日,我听闻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言,他们说他是奸臣,和蔡京一党,我不相信。”
慕容卿神色微微敛起,如果按照朝会上所言,程象德的下场必定不会好。可是如今他答应要协助太子扳倒郓王,至少应该保住性命。
“程尚书会如何要看官家意思,不过,应该罪不至死。”
程紫英面色微白,不敢置信道:“这么说,我爹真的是……奸臣贪官?”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的。
爹爹一直是朝中清流,正直敢言,在朝中多有声名,怎么可能会是奸臣呢?又怎么可能会和蔡京等人一党!
绝不可能。
“这是假的对不对?!”程紫英双目通红地看着慕容卿,可是却在他眸中看到了一丝怜惜和不忍。
程紫英双泪滴下,转身跑出偏殿。
慕容卿起身想追上,却在看到门口的太监的后,生生遏止了自己的脚步。他不能,这里是深宫。
而程象德之事亦有他出手,这又能隐瞒多久?他和程紫英如今这般克制疏离,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吗……
只是不容得慕容卿多想,文德殿的门打开,太子等人出来,面色各异。康王面无表情,太子则是沉着一张脸,郓王面上带着浅浅嘲讽笑容。
郓王张口不知道说了什么,太子面色凌厉,但终究没有反驳。
郓王笑着离开。
太子看向过来的慕容卿,丧气道:“父皇不知为何改了主意,说是蔡京不能杀,只让他致仕。”
康王道:“父皇说的是,自太祖起,便有先例,不杀大臣和言官。蔡京虽然奸佞,但也仍有可取之处。”
太子道:“你我皆知这都不过是父皇的借口!”
“皇兄,慎言。”
“怕什么。如今旨意已经下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原以为联合各大臣之力,定然能诛杀蔡京这个佞贼,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让他逃过死罪。可恶的是,我竟然还被父皇责备。”太子面色更加难看,显然是想起了文德殿里的场景。
慕容卿心中微寒,官家这般做,难道就不怕寒了所有大臣的心吗?虽然让蔡京致仕亦是解决之法,但终究不是明正典刑,如何能让天下臣民心服。
太子见他眉头拧紧不说话,便道:“青远你也不必难过,蔡京这次能逃过死罪,下次未必能!你别忘了,接下来慕容家的事才是重头戏。”